翌日清晨,晨曦破晓,京城的红墙碧瓦在皑皑白雪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冷冽。
楚墨渊难得没去弘文馆。
他轻装简行,直接去了太医院。
熟门熟路地绕过当值的御医,他推开了沈砚之那间充斥着冷冽草木香的私人药庐。
沈砚之正低头拨弄着几株尚未干透的雪见草。
听见推门声,他略微抬眼。
“殿下今日怎的有空来了?”沈砚之放下手中的草药。
“雍王的身子,眼下调理得如何了?”楚墨渊开门见山。
中秋之后的一个月,驻扎北地的边境守军重新换防。
新提拔上来的将领,是雍王曾经的副将。
他虽刚过不惑,却已经在雍王身边效忠二十余年。
最是得力之人。
在雍王的亲自举荐与众将士的拥护下,北境换防平稳过渡,雍王这才得以回京。
他病体沉重,入京后,沈砚之十日内有七日待在雍王府。
费尽心思替这位楚国战将修补旧疾暗伤。
而雍王世子陆琦,则频频外出寻药。
在没有惊动旁人的前提下,悄然进入北地燕回城。
督造火器工坊之事,为未来的决战积蓄力量。
三个月的休养下来,雍王已经大有好转。
但沈砚之不敢掉以轻心,依然在寻找调制雍王身体的药材。
在楚国,每一个将才都重逾千金。
楚墨渊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探问雍王的脉象。
沈砚之如实相告:“在调养之下,脉象已日渐平稳。眼下正值隆冬,眼下正值隆冬,臣已叮嘱府上,务必注意保暖。雍王殿下内损未愈,切不可感染风寒。”
楚墨渊点了点头:“寻一个妥帖之人,每日去请平安脉。”
沈砚之:“是。”
交代完正事,楚墨渊并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在这药庐里漫不经心地踱了两圈,随后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沈砚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暗示”他早已习惯。
只从桌下的暗格中摸出一个剔透的碧玉瓶,顺手抛了过去。
那里面,是专门供男子服用的避孕之药。
自打那次楚墨渊亲眼瞧见孟瑶皱着眉头、忍着苦涩吞服避子汤起。
这位太子便冷着脸把这件事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把沈砚之撵进药庐。
逼着他配置男子所用的药物。
“取药倒是勤快。”沈砚之看了眼楚墨渊,“殿下,这药虽是极品药材精炼,但到底是药……您身为储君,还请殿下……节制。”
楚墨渊稳稳接住药瓶。
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摩挲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沈大人是自己没地方用药,嫉妒孤呢?”
沈砚之被这一句话堵得气血一滞,捏着药草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也有一位刻入骨髓的挚爱。
只是当年阴差阳错,不仅没有在危机时护住她。
更是伤透了她的心。
如今人虽然回到了身边,却因旧恨对他冷若冰霜。
他如今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哄着。
别说夫妻之间的亲密事了,他能进她的屋子,都已经算是老天爷开了眼。
“殿下这是过河拆桥?”沈砚之冷笑,“若当年不是为了助殿下完成布局,臣……臣与她又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他明明有妻有子,却好似孤家寡人一般。
见他神色瞬间低落。
见他神色瞬间低落,楚墨渊也正了神色,收起了那副戏谑面孔:“可需要孤帮你一把?”
“算了吧殿下!”沈砚之连声拒绝,心有余悸,“您当初差点被太子妃给一剑杀了,那份福气臣可消受不起。”
楚墨渊摸了摸鼻子,神色有些尴尬。
想起他在孟瑶面前卸下伪装的那一刻。
他满心满眼的欢喜,换来了她抵住他喉咙的那把长剑。
行!不需要帮就不帮。
反正他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手。
楚墨渊将药瓶揣入怀中。
正欲离开时,就听见沈砚之说:“昨日,闵府请了擅长千金科的郎中入府……看那样子,闵翔宇是真的把殿下的‘建议’听进了心里,准备再生一个。”
楚墨渊漫不经心道:“这是自然的。闵晤一心在死路上狂奔,无人拦得住,闵翔宇已经看清了局势,知道他这个独子伏法是早晚的事。”
他笑笑:“他如今正值壮年,即便不为了承袭闵家的家业,就算是为了他的爱妻将来有所寄托,也要再生一个。”
“那殿下呢?”沈砚之听完,话锋一转。
楚墨渊一愣,眉宇间染上不解。
“殿下与太子妃成亲一年有余,如今这蜜里调油的日子也快一年了。”沈砚之神色凝重,语气沉了几分,“如今天下局势虽有暗涌,但万事皆在筹谋中,尚未到一触即发的时候。殿下为何不趁此太平时节,考虑子嗣之事?”
楚墨渊失笑:“砚之倒是操心起孤的家事了。”
“臣并非僭越,只是……楚国皇室子嗣凋零,陛下如今虽有好转,但心病难医。若能在这太平时节得一个皇孙,让陛下享一享天伦之乐,对龙体大有裨益。”
见楚墨渊若有所思,沈砚之继续劝谏:“更何况,将来楚魏战事一起,战火连绵,子嗣不仅是血脉,更是稳定朝局、抚慰民心的重中之重。”
药庐内陷入寂静。
唯有香炉里偶尔传出炭火炸裂的细碎声响。
皇孙?子嗣?
楚墨渊微微勾起嘴角。
沈砚之所言,他何尝没有在深夜憧憬过?
不是为了承继皇室重担。
而是想要拥有一个流淌着他与孟瑶共同血脉的孩子……
一个如她那般聪慧狡黠的小生命……
但他明白。
自己所想的,并非是阿瑶想要的。
他的阿瑶,是一柄历经烈火锻造、时刻渴望驰骋沙场的绝世利刃。
她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怎甘心在最好的年华。
囿于后宅,生养子嗣。
楚墨渊抬起头,回看了沈砚之一眼:“这件事,在孤面前提提也就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切记,万万不可在太子妃面前露出半点风声。”
“可是殿下,您也要为楚国的未来考虑。”沈砚之劝道。
“若是楚国的未来,在一个女子的肚子里……那要孤何用?要这满殿的文臣武将何用?”
“孤娶她,不是为了让她生子的。”
楚墨渊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