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在沪江找到闵晤的,是江氏余孽?”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便一年前的那场大清洗几乎拔除了江家的根基,但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
未必能尽除殆尽。
一旦有了怀疑的方向。
追查便有的放矢。
楚墨渊站在舆图前,目光掠过繁华的京畿,停在了遥远的儋州。
他直接给路甲下了密令:“继续深挖儋州江氏的势力,不管是他们曾经的门生,还是藏在暗处的杀手组织幽影楼,每一个有关联的人,都要给孤挖出来。”
“是。”
而此时,闵府书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闵翔宇独自枯坐在桌案前,满头青丝竟在这一夜之间添了几缕霜白。
心腹小厮带回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将他最后一点幻想浇了个透心凉。
他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儿子,此刻正像一只阴毒的恶鬼,不仅要把毒手伸进太子府。
更要把整个闵氏一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逆子……”他咬着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闵翔宇并非庸才,他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但他同样熟悉当今天子与太子的行事准则。
想到年初的裴氏——裴寅初勾结魏国,这是板上钉钉的谋逆死罪,要被株连九族的。
可太子却并未赶尽杀绝。
他只清算了与裴寅初勾连的党羽。
对裴阁老却依旧倚重有加,让他稳坐首辅之位,更是没有阻止太子妃与裴二小姐交往。
当权之人赏罚分明,这便给闵翔宇留下一线生机。
“为今之计,要想保住闵家,最好的办法不是遮掩,而是亲手将毒瘤剜出来。”
闵翔宇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做了两个安排。
其一,闵翔宇当即唤来那名心腹小厮,命他打着“闵氏在京地位步步高升,急需扩建门庭”的幌子,重返沪江老宅,在外院公开招募一批门房和粗使进京。
唯一的要求,便是考察他们的观察能力。
闵晤是男眷,回到老宅,活动范围也仅限在外院之内。
而大宅府院中的粗使小厮和门房们,平日里为了赚些银钱,早已养成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力。
即便闵晤仔细避开,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总会有些破绽落入这些人眼中。
闵翔宇以入京为诱饵,让那些人使出浑身解数,展露自己的“眼力”和“记性”。
如此,便能找到线索。
而闵翔宇所做的第二个安排,更显出他身为家主的狠辣与果决。
翌日,他亲自去了弘文馆。
“臣闵翔宇,请太子殿下借调暗卫,贴身跟踪臣之长子闵晤。”
楚墨渊坐在书案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狭长的凤眸微眯,带出几分意外的打量。
他知道闵翔宇面临的局面十分烫手。
可没料到这位闵大人,会直接到他的面前,把事关全族生死的大事,直接袒露在他眼前。
为了保住闵氏一族,他这是要把闵晤的命,彻底舍弃了。
“闵大人这倒让孤意外了。”楚墨渊放下茶盏,笑意不明,“据孤所知,闵大人身边亦有护卫,为何想要借调孤的人手?”
“微臣所查之事,隐秘危险,若是暴露,便会前功尽弃。臣之护卫即便能力再强,也无法与太子暗卫相比,请太子殿下准允。”
“你要查的,是你唯一的儿子啊。”楚墨渊说,“你可知,孤的暗卫若真的查出实据,闵晤便再无活路。”
闵翔宇长揖到底,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
“罪臣教子无方,逆子若真有不轨,死有余辜。臣此举,是为了向殿下证明,闵氏一族即便断尾,也绝不敢生半分反意。”
“闵大人是个聪明人,你所求的事,孤允了。”楚墨渊起身,亲手扶起这位内阁新臣,语调温和了许多,“既然大人如此坦率,那孤先前的建议……大人也可以认真考虑了。”
楚墨渊语调温和。
但在闵翔宇心头,却重若大山。
他低下头:“微臣明白。”
离开弘文馆时,天色已经擦黑。
闵翔宇回到府中时,身上带着厚重的寒气。
许氏已经在内厅候了许久,见他面色灰败、神情恍惚,忙迎上来替他解下斗篷。
“这是怎么了?可是衙署里出了什么难解的事?”许氏看着他的脸色,满眼忧心。
闵翔宇看着这位相濡以沫多年的发妻,看着她温婉的眉眼,心头一阵酸涩。
他动了动嘴唇。
想起这些年,他一心铺在断案,铺在朝堂。
对妻子的关爱少之又少。
闵晤的今天,也算是他一手造成的。
既然是他犯下了教养之错,自然应当由他的负责。
又何必牵连妻子担惊受怕呢?
于是,那些关于独子、关于谋逆的惊涛骇浪,终究还是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没事,年关将至,事忙了些。”他挤出一抹安慰的笑,宽大的手掌紧紧拉住许氏,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坐下用膳吧,折腾了一天,当真有些饿了。”
两人都已年近四十。
却还当着下人的面如此亲密,许氏有些脸红。
但……亦是她喜欢的。
饭席间,两人相对无言,唯有银箸敲击瓷碗的清脆声。
用完晚膳,窗外竟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鹅毛大雪。
洋洋洒洒的飘落,似乎要将这世间一切龌龊都掩埋干净。
“这么大的雪,明日出门送年礼都麻烦了。”许氏抱怨着。
“没事,内阁即将封印,为夫又与裴阁老提前申请了休沐,这几日往各处送年礼之事,就让为夫与你一同前去吧。”
闵翔宇从身后揽住许氏,站在廊下看雪。
许氏有些意外:“十几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提前休沐。”
闵翔宇笑:“以后,我会多抽出时间陪你的。”
“国事为重。”许氏回应他,“我知你的性子,不会怪你的。”
闵翔宇沉默了。
寒风吹过,许氏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声道:“瑞雪兆丰年,希望明年是个安稳年。”
“会的。”闵翔宇语声低沉,带着一种静谧的温柔。
他突然开口。
“夫人,明年……我们再要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