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夏天晚上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银河从东边横到西边,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得让人头晕。
那时候他想,长大了要当天文学家,要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搞清楚。
现在他搞清楚了。
星星搞清楚了又怎样?
这个国家,连个像样的望远镜都养不起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这次有人接了。
“喂?”
“安德烈,是我。”
“维克托?这么晚了,什么事?”
索科洛夫沉默了几秒。
“安德烈,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没有。”
索科洛夫没说话。
“维克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地方,没救了。不是换一个领导、换一个政策就能救的。是整个……算了,不说了。”
“你说。”
“整个体系,烂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搞科研的,不如搞关系的。搞技术的,不如搞报告的。你搞出一百个成果,不如人家写一份漂亮的汇报。”
索科洛夫握着电话,没出声。
“你看龙国那边,他们搞科研,是真的在搞。我们呢?我们在演戏。阅兵式上那个破模型,骗谁呢?骗老百姓?骗自己?”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能跑的跑,不能跑的,混日子。”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声音很疲惫,“维克托,你还年轻,才四十多。你要是真想搞科研,就别在这儿耗了。”
“去哪?”
“去龙国,去欧洲,去哪都行。就是别在这儿。”
索科洛夫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灯管老化了,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导师那句话——“你会成为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天体物理学家。”
导师十年前就去世了。
他死的时候,研究所连个花圈都买不起,还是大家凑钱买的。
索科洛夫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相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照片上,他和导师站在望远镜前面,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关了灯。
躺在床上。
没睡着。
七
三天后,索科洛夫去了趟市中心。
他站在一栋大楼前面,抬头看了看门牌。
没错,就是这儿。
他推门进去,上了三楼,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
“请进。”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着深色西装,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您好,我是维克托·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前天打过电话。”
“哦,索科洛夫先生,请坐。”中年男人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我是龙国驻当地商务处的,姓陈。”
索科洛夫坐下来。
陈先生给他倒了杯水。
“索科洛夫先生,您在电话里说,想跟我们谈谈?”
“对。”索科洛夫接过水杯,没喝,“我想知道,你们那边……有没有适合我的位置?”
陈先生看着他。
“您是搞天体物理的?”
“对。光谱学、射电天文、空间探测,都搞过。”
“在哪儿搞的?”
“莫斯科大学,后来在科学院天文研究所。1985年博士毕业,1990年拿了教授职称。发过四十七篇论文,其中十二篇在《自然》和《科学》上。”
陈先生点了点头。
“那您现在……”
“研究所关了。没经费。”索科洛夫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索科洛夫先生,我们这边,确实需要您这样的人才。但有几个问题,我得先跟您说清楚。”
“您说。”
“第一,您去了我们那边,得重新开始。职称、待遇、科研条件,都会给您安排,但不可能一下子跟您在莫斯科一样。”
“我知道。”
“第二,您得通过一些……程序。不是不信任您,是规矩。所有从国外回去的,都要走这个程序。”
“理解。”
“第三,”陈先生顿了顿,“您要想清楚。去了,就不能回头了。”
索科洛夫放下水杯。
“我没什么回头的。”
陈先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行。我先跟国内汇报。您把您的简历和成果列表给我一份,我递上去。”
索科洛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早就准备好了。”
陈先生拿起来,翻了翻,点了点头。
“我尽快给您答复。”
索科洛夫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
“不客气。”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站在大街上。
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但他知道,云层上面,是星星。
那些星星,一直都在。
只是地上的人,有时候看不见。
他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没再回头。
……
莫斯科的秋天,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索科洛夫从商务处大楼出来以后,等了两个礼拜,没等来电话。他又去了趟市中心,陈先生不在,秘书说回国述职了,下个月才回来。
他没留话,转身走了。
回研究所的路上,地铁晃得人头晕。车厢里没什么人,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包袱,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索科洛夫盯着她看了半天,老太太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才把目光移开。
到站了。他站起来,走出地铁口,雨还在下。
没带伞。他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往研究所走。路过那个生锈的天线架子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风吹着天线吱呀吱呀地转,声音跟去年一模一样。
去年他也是这么站着的。
前年也是。
他笑了一下,不知道笑谁。
推开办公室的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坐在老位置上,翻着一本不知道过期多久的期刊。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
“怎么样?”
“人不在。”
“我说什么来着?”安德烈把眼镜戴上,“他们那种地方,今天在,明天就不在了。你等着吧,等他们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索科洛夫没接话,坐到椅子上,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安德烈,你上次说的那个……龙国搞的东西,你从哪看到的?”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他把期刊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
“你看这个。”
索科洛夫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几页纸,俄文的,打字机打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最上面那页盖着个红戳——“机密。传阅范围:第〇七号名单。”
“这玩意儿你从哪弄来的?”
“别管哪弄来的。”安德烈点了根烟,“你先看。”
索科洛夫把纸拿出来,第一页是份评估报告的摘要,抬头写着:“关于龙国‘昆仑山基地’异常高能物理实验现象的初步分析(基于零散情报拼凑)。”
他往下看。
报告不长,就三页。内容零零碎碎的,有的来自卫星监测,有的来自技术交流会上无意听到的只言片语,还有两条来自一个去龙国访问回来的北极熊物理学家喝醉酒以后说的话。
但这些碎片的指向,让索科洛夫后背发凉。
报告里写,龙国西北某地,有个代号“昆仑山”的地下设施。从三年前开始,该区域的能量读数出现异常波动,峰值一次比一次高。最近一次监测,能量峰值比第一次观测时高了四十倍。
监测手段有限,数据不完整,但模式很明显——这不是什么常规实验。
报告最后一段,是分析人员的结论,只有两句话:“根据能量释放模式和持续时间判断,不排除与可控核聚变的磁约束加热或等离子体控制实验有关。若属实,龙国在该领域的进展,已超出此前所有公开评估至少五到八年。”
索科洛夫把报告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这玩意儿,谁写的?”
“克格勃第十二局。搞科技情报的那个。”
“他们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安德烈弹了弹烟灰,“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被列为了绝密。你知道克格勃的规矩,什么级别的东西能上‘第〇七号名单’?”
索科洛夫当然知道。第〇七号名单,是克格勃内部最高级别的传阅范围。能上这个名单的情报,意味着“事关国家安全根本,可信度经初步验证,需最高层关注”。
也就是说,克格勃那帮人,至少有一部分人相信这是真的。
“五到八年……”索科洛夫把报告放下,“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已经搞出原型装置了?”
“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安德烈把烟掐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在那条路上,走得比我们任何人想的都远。”
索科洛夫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灯管还是老样子,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十年前,在克里米亚天文台,导师跟他说的那句话:“维克托,你要记住,人类文明的进步,归根结底是能源的进步。谁掌握了能源,谁就掌握了未来。”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
“安德烈,这份报告,你还给谁看过?”
“没有。就你。”
“为什么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