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因为你快走了。走之前,总得知道你要去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索科洛夫没说话。
他把报告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安德烈,你跟我说实话。你从哪弄来的?”
“我说了,别管。”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安德烈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一把枪,是一把钥匙。打开新时代的钥匙。”
他转过身。
“化石能源时代,几百年的历史,可能就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结束。石油、天然气、煤炭,全变成石头。中东那些王爷,一夜之间变成要饭的。星条国的航母,没了油,就是一堆废铁。”
“而你刚才说的那帮人,”安德烈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纸袋,“正在造那把钥匙。”
索科洛夫站起来,走到窗前,跟安德烈并排站着。
窗外,雨小了一点。院子里那个生锈的天线架子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那星条国那边呢?”索科洛夫问,“他们那个‘星门’,火星计划,你觉得能成吗?”
安德烈笑了一声,不是高兴,是那种看透了以后的笑。
“火星?他们连月球都回不去了,还火星?”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东西。这次是一本杂志,星条国的,封面是火箭升空的照片,标题写着“火星元年”。
“你看看这个。”安德烈把杂志扔到索科洛夫手里,“看仔细了。”
索科洛夫翻开杂志。里面全是“星门”计划的宣传稿,配着各种电脑效果图——火星基地、月球前哨站、深空飞船,画得跟科幻片似的。
但翻到中间,有一篇技术评论文章,是一个退了休的宇航局工程师写的。标题起得很老实,叫“关于‘星门’载人火星计划的技术难点分析”。
索科洛夫认真看了起来。
文章写得不长,但每一条都扎在要害上。
第一,辐射防护。去火星单程就要大半年,宇航员在深空里要吃多少宇宙射线?现有的防护手段,要么重得飞不起来,要么根本挡不住。宇航局现在的方案是“接受风险”——说白了就是赌宇航员不会得癌症。
第二,着陆技术。火星有大气,虽然稀薄,但足以让航天器在进入大气层时烧得通红。星条国现在的技术,只能着陆十吨级的东西。载人飞船至少四十吨,怎么着陆?没方案。
第三,生命保障系统。国际空间站上的那套东西,最多撑半年。去火星来回至少两年半,食物、水、氧气怎么解决?现在的技术,要么带不动,要么不可靠。文章里写了句话:“我们目前没有能力在火星上种土豆。那只是电影。”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推进技术。现有的化学火箭,把人送到火星,单程就要七八个月。来回一趟,宇航员的骨头都酥了。核热推进、电推进,喊了几十年,连个靠谱的原理样机都没搞出来。
文章最后一段,作者写了句大实话:“‘星门’的时间表,不是建立在科学和工程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预算申请的政治需求上。本世纪末之前送人上火星,以现有技术,不可能。”
索科洛夫把杂志放下。
“这文章,什么时候发的?”
“去年。”
“没人理?”
“谁理?”安德烈又点了根烟,“你敢说‘星门’不行,国会那帮人就把你当卖国贼。宇航局那帮人,明知道不行,也得说行。不然明年预算怎么批?”
索科洛夫没接话。
他想起了报告上那句“能量峰值比第一次观测时高了四十倍”。
一边是真实的、可以测量的、指数级增长的能量数据。
一边是精美的、宏大的、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电脑效果图。
差距不是技术,是态度。
“安德烈,你觉得龙国那东西,什么时候能成?”
“不知道。”安德烈吐了口烟,“但按照他们的速度,如果报告上说的是真的,那……十年?十五年?最多二十年。”
“然后呢?”
“然后?”安德烈看着他,“然后,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就全变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雨停了。窗外的光线亮了一点,但天还是灰的。
索科洛夫把牛皮纸袋和杂志都推到桌子中间。
“安德烈,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安德烈没回答,反问了他一句:“你还记得1987年那件事吗?”
“哪件?”
“就是咱们跟星条国、公鸡国、约翰牛签的那个……不扩散条约。核聚变研究要公开,不能搞秘密项目。”
索科洛夫当然记得。那时候他在莫斯科大学当讲师,学校还组织大家学习过文件精神。
“记得。怎么了?”
“怎么了?”安德烈把烟掐灭,“龙国也签了。但他们该搞还是搞。我们呢?我们老老实实公开,老老实实合作。结果呢?结果人家的东西出来了,我们的东西还在图纸上。”
“这不是签不签条约的问题。”安德烈的声音大了一点,“这是信不信的问题。人家不信。人家知道,这种东西,谁先搞出来,谁就是老大。条约算个屁。”
索科洛夫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信了。星条国也信了——至少表面上信了。但龙国没信。”安德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你说,是我们傻,还是他们精?”
索科洛夫想了想,没回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想说。
因为说出来太难受了。
“安德烈,你刚才说,让我走之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索科洛夫站起来,“我现在知道了。但我想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这边,有没有可能……也搞?”
安德烈停下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不是高兴,是苦笑。
“维克托,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是不了解这个地方。”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
“搞核聚变,需要什么?需要钱、需要人、需要设备、需要稳定的政策、需要长期的规划。”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钱?我们没有。预算连年砍,今年的科研经费不到五年前的一半。”
“人?我们也没有。年轻人都跑了,留下的要么是快退休的,要么是混日子的。”
“设备?更别提了。我们的托卡马克,还是八十年代的。龙国那边,最新的EAST,比我们先进两代。”
“政策?一年换一个。今年说要搞,明年说不搞,后年又说要搞。搞来搞去,什么都没搞出来。”
“规划?我们有规划吗?阅兵式上那个破模型,就是我们的规划。”
他把五根手指都掰完了,然后把手放下。
“你说,拿什么搞?”
索科洛夫不说话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报告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能量峰值比第一次观测时高了四十倍。”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三遍。
四十倍。
三年时间。
不是线性的增长,是指数级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算。
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再过三年,是多少?再过五年呢?再过十年呢?
他算出来了。
但他不想说出来。
因为那个数字,太吓人了。
“安德烈,我得走了。”
“去哪?”
“回去。我得好好想想。”
安德烈看着他,没问想什么。
“报告你带走。”安德烈指了指牛皮纸袋,“放我这儿也没用。你拿走,也许能用上。”
索科洛夫把报告装进纸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安德烈,谢谢。”
“谢什么?谢我把你往火坑里推?”
索科洛夫没回答,伸出手。
安德烈跟他握了握。
“到了那边,好好干。”安德烈说,“别跟我们似的,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索科洛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安德烈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个生锈的天线架子。
他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他的脚步声。
走到研究所门口,他停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露出一小块蓝天。
但星星还是看不见。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然后朝地铁站走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索科洛夫没开灯,坐在椅子上,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他没急着打开。
就那么坐着,盯着那个纸袋。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声音,然后又是安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导师的话。
想起了克里米亚天文台的望远镜。
想起了妻子穿着白裙子站在涅瓦河边。
想起了那份报告上的数字——“四十倍”。
他想起了安德烈说的那句话——“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一把枪,是一把钥匙。”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相册。
翻到第一页。
照片上,他和导师站在望远镜前面,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打开,抽出报告。
他坐在椅子上,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