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的幕僚长上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火星元年’的关键时期,不要拿这些东西去分散总统的注意力。”
情报头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句:“那就先放着吧。”
哈里森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出办公室,关门的时候,听见情报头子叹了口气。
四
莫斯科,七月也很热。
但红场上的气氛,比天气还热。
阅兵式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坦克方队、导弹方队、步兵方队,一队一队地从列宁墓前走过。军乐队的鼓点震得人耳朵疼,看台上的观众挥舞着小旗子,喊着口号。
大胡子将军站在列宁墓上方的观礼台,表情严肃,时不时挥挥手。
旁边站着克格勃头子,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下一个,是‘未来太空战机’模型方队。”播音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红场,“这是我国航天技术的最新成果,标志着我国在太空作战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
一辆重型平板拖车开过来了。
车上放着一架黑色的飞机模型,个头不大,样子很科幻——扁平的身体,尖锐的机头,机翼很短,尾部是两个巨大的发动机喷口。模型做得挺精致,表面涂着黑色的涂层,在阳光下泛着光。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好!”有人喊。
“北极熊万岁!”
大胡子将军挥了挥手。
克格勃头子看了一眼那架模型,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大胡子,什么话都没说。
阅兵结束后,克里姆林宫地下那间会议室里,气氛就没那么好了。
大胡子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是关于那架“未来太空战机”的真实情况。
“模型做得不错。”克格勃头子点了根烟,“但也就模型不错。”
大胡子没说话。
“真机呢?在哪?”
没人回答。
航空工业部的代表擦了擦汗:“发动机还在研制中,预计……”
“预计什么?预计十年?二十年?”克格勃头子吐了口烟,“别骗自己了。那东西,我们造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胡子终于开口了:“那‘能源-暴风雪’呢?绕月计划呢?”
宇航局的代表站起来,声音很小:“‘能源’火箭的第三次发射,定在明年春天。‘暴风雪’航天飞机的防热瓦工艺,还在恢复中……”
“还在恢复?恢复三年了。”
“这个……技术难度确实比较大……”
克格勃头子把烟掐灭,站起来。
“别说了。”
他看着大胡子。
“我跟你直说吧。这些东西,搞不出来。不是钱的问题,是人没了。八十年代那些工程师,退休的退休,死的死。年轻人呢?都跑去搞IT、搞金融了,谁还搞这个?”
大胡子盯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接着喊。”克格勃头子坐回椅子上,“不喊,老百姓连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
“那技术呢?”
“技术?”克格勃头子苦笑了一声,“技术在博物馆里。八十年代的图纸,九十年代的设备,两千年的工人。你让我怎么办?”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大胡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天灰蒙蒙的,几只鸽子在广场上啄食。
他想起了八十年代。那时候,北极熊的航天,还是世界第二。联盟号飞船,质子号火箭,和平号空间站,哪一样不让人眼红?
现在呢?
现在连个像样的火箭都飞不起来了。
“龙国那边……”他转过身,“他们搞到什么程度了?”
克格勃头子看了他一眼。
“北斗第四颗星已经上天了。第五颗下个月发射。空间站核心舱的初样做出来了,明年总装。‘鲲鹏’第二艘已经下水了。”
大胡子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了句:“他们怎么做到的?”
克格勃头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们没喊。他们一直在干。”
五
莫斯科郊外,一个不起眼的研究所。
说是研究所,其实就是几栋灰扑扑的楼房,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窗户上的玻璃有几块碎了,用塑料布糊着。
维克托·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站在自己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但没插进去。
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此房间已封闭,如需进入,请联系行政处。”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放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经过其他实验室的时候,他看见门都关着,有的门上贴着同样的纸条,有的门干脆锁着,锁头都生锈了。
走到楼道尽头,他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老同事,天体物理学家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在翻一本过期的学术期刊。另一个是研究所的副所长,五十多岁,肚子很大,坐在椅子上喘气。
“维克托,坐。”副所长指了指椅子。
索科洛夫坐下来。
“你的实验室,经费没了。你知道的。”副所长开门见山。
“知道。”
“那你想好去哪了吗?”
索科洛夫想了想:“大学那边说,可以给我一个教职。但工资……”
“工资低。”副所长接过话,“而且没设备。你搞天体物理的,没望远镜,没光谱仪,你搞什么?”
索科洛夫没说话。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放下期刊,摘下眼镜。
“维克托,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地方,完了。”
索科洛夫看着他。
“不是我们不行,是这个国家不行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声音很平静,“八十年代,我们一个月能发三篇论文,现在呢?一年发不了一篇。不是我们笨了,是没钱了。设备更新不了,数据买不到,连出国开会的钱都没有。”
副所长叹了口气。
“安德烈,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把眼镜戴上,“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不能说吗?”
副所长没接话。
索科洛夫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研究所的院子里长满了草,一个生锈的铁架子立在中间,上面挂着一个破旧的天线,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时候他刚从美国回来,带着满腔热血,想在祖国的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研究所里设备虽然旧,但人还在。大家每天加班到深夜,讨论问题能吵到天亮。
现在呢?
人走了。设备坏了。连房子都快塌了。
“安德烈,”索科洛夫转过身,“你刚才说的那个……龙国,他们那边怎么样?”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那边,搞得不差。北斗、空间站、量子通信,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而且,他们的人,越干越有劲。”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在干正事。”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们呢?我们觉得自己在干什么?给死人擦墓碑?”
副所长咳了一声:“安德烈……”
“行了,我知道,不说了。”
索科洛夫没再问。
但他脑子里,安德烈·彼得罗维奇那句话一直在转——“他们觉得自己在干正事。”
那我们呢?
我们觉得自己在干什么?
六
晚上,索科洛夫一个人坐在公寓里。
公寓不大,两间房,家具很旧,电视机是八十年代的,屏幕只有十四寸,放着新闻。
新闻里在播白天的阅兵式。那架黑色的“未来太空战机”模型,在平板拖车上缓缓驶过红场,播音员的声音慷慨激昂。
索科洛夫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关掉了电视。
屋里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相册,他翻开来,第一页是一张老照片——他和导师的合影,背景是克里米亚天文台,两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望远镜前面,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1985年,夏。”
那一年,他刚博士毕业,导师说:“维克托,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将来,你会成为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天体物理学家。”
他翻到后面几张。
有一张是他和妻子在列宁格勒拍的,背景是涅瓦河,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很好看。那是1987年,他们刚结婚。
后来呢?
后来妻子去了德国,再也没回来。
他又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望远镜的镜片,直径两米多,是他花了五年时间磨出来的。镜片在灯光下泛着蓝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1990年,冬。我们的望远镜,终于看到了第一颗星。”
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现在,那个望远镜在哪儿?
他不知道。
也许被拆了卖废铁,也许还在某个仓库里落灰,也许早就被人忘了。
索科洛夫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光污染太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