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皆循着既定的规律运转,漫天风沙若是失了气候的催动,终究会后继无力,只能蛰伏于天地间,静待下一次风起,再卷土重来。
和尚回到南锣鼓巷派出所,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攥着一支钢笔,在白纸上不停推演着局势。
办公桌上散落着几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皆是他反复推敲的痕迹,而在刘三公子这件事上,他从李世爵的只言片语里,从六爷隐晦的态度中,死死抓住了几缕不易察觉的蛛丝马迹。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层层关联的脉络:
刘海宁-刘士毅-李宗仁-桂系军阀-国府-李家。
和尚-六爷-三爷-致公党-伯爷-李家-共党。
内战-共-国-世家-两党共治-三足鼎立。
他心里清楚,倘若自己真的与刘海宁正面硬刚,甚至动了弄死对方的念头,刘士毅必定会亲自出手收拾他。
以刘士毅这般层级的军政大佬,即便他和尚再狠厉强悍,最终的结局也必定凄惨无比。
若是他死了,六爷势必会出面,六爷一旦插手,就等同于清水洪门彻底卷入纷争,到那时,三爷也会被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下场站队。
而三爷一旦表态,北平李家便在无形之中站定了立场,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刘士毅是桂系军阀的核心将领,北平李家掺和进来,无论出于同乡情谊、家族牵连还是派系利益,李宗仁都不可能坐视不理,必然会出手介入。
到最后,不管是谈判和解还是兵戎相见,两支李氏宗族分支,终究会正面碰撞。
可这背后,最大的受益者究竟是谁?是共党?是国党?还是其他蛰伏的势力?
莫非,有人在幕后暗中操盘,以点带面,就拿他和刘海宁的矛盾当作导火索,刻意挑起一场不见硝烟的暗战?
李世爵此前那句让他往深了想的叮嘱,再次在耳边响起,狠狠敲打着他的心神。
难道,是想让两大李氏家族内斗,借此消耗世家积攒多年的底蕴?
和尚停下手中奋笔疾书的钢笔,垂眸盯着桌上的推演稿,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又或者,是委员长在背后出手,借着这场纷争,一并消耗世家、桂系军阀乃至共产党的实力?
他沉吟片刻,眉头皱得更紧,握着笔继续往下推演。
会不会是委员长想借着内战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消耗地方军阀与共方的武装力量?
还是共方在背后运筹帷幄,用这般手段,消耗世家与国府的实力,加速国府内部的分裂?
又或是,其他别有用心的势力,为了谋取自身利益,在中间挑拨离间、设下连环套?
和尚想到某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骤然脸色大变,下意识摇着头,试图否定自己的猜测,可心底的念头却愈发清晰。
他盯着纸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对……可以他们的手段,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难道,是世家故意导演这场内斗,以此掩人耳目,暗中保存自身实力?”
“若是国共两党打得两败俱伤、你死我活,最后以李家为首的世家大族,再扶持势力最大的世家军阀上位,如此一来,世家一族想要的利益,便能尽数实现。”
“若真如此,那个被选中的人,会是谁?”
“李宗仁?”
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和尚又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越是往下推演,和尚的脑子越是混乱,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某个关键环节,或是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甚至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事情,没有纳入考量。
他沉下心,抽丝剥茧,朝着更深层次的权谋博弈思索。
若是桂蒋派系争斗再度上演,桂系军阀直接倒向共党,或是与其展开合作,国府必定一败涂地。
届时,桂系麾下七个军、二十多万兵力,加入共方阵营,会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强大力量。
即便共方最终夺得天下,那些世家大族手中,依旧握着李宗仁部与其他武装力量,就算日后面临政权大清理,世家也有足够的实力反抗。
若是李家能与共方达成协议,共治天下,那对世家而言,更是求之不得的最好结局。
和尚把这笔账细细算下来,有人拿他跟刘海宁为导火索,引发两大李氏家族内斗,最终的结局无非三种:
其一,桂系李宗仁与蒋介石彻底翻脸,转而倒向共方,世家用自己扶持的代理人,在未来的天下占据一席之地,以此保全家族基业。
其二,蒋介石在背后挑拨离间,精心算计,逼迫世家、桂系军阀与共方死磕到底,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其三,世家以桂系李宗仁为代理人,玩两面三刀的手段。
先与蒋介石决裂,倒向共方联手击败蒋氏政权,之后再联合其他世家的武装力量,背后突袭共方,取而代之、执掌天下,这无疑是最符合世家利益的谋划。
坐在办公室里潜心推演的和尚,越是往深处想,心底越是涌起难以遏制的惊恐。
那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对子孙后代的培育极为严苛,向来不遗余力。
刘士毅这般手握实权的军阀大佬,对子女的教育更是看重。
这些年,刘家子女的消息被捂得严严实实,从未泄露过半分,单从这一点,便能看出刘家的家风何等严苛缜密。
而刘海宁这个留洋归来的高材生,在和尚眼里向来深不可测,绝非外界眼中的纨绔子弟。
可就是这样一个学识渊博、心思缜密的智者,却突然现身,处处给自己下套、百般刁难,实在不合常理。
刘海宁分明清楚他的背景与人脉,更何况他与黄晓婷本就清清白白,随便派人调查一番便能知晓真相。
所以,刘海宁绝不可能是为了黄晓婷,跟他争风吃醋。
再者,张家那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刘海宁居然不屑一顾,足以证明此人不贪钱财。
一个不贪财、不恋权、不好色,智慧超群、学识渊博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做出玩弄人心、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想通这一层关节,和尚豁然开朗,猛地将手中钢笔往推演稿上一扔,面色沉静,喃喃自语道:“原来,你也是棋子。”
回过神来,和尚靠在办公椅上,迅速将桌上的推演稿整理妥当,装进一个文件袋里,随后将文件袋放入随身的公文包,起身走向休息室。
没过多久,和尚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锦盒,提着公文包重新走回办公室,张口便朝外面喊了一声:“老余!”
正蹲在派出所倒座房乘凉、啃着冰棍的余复华,听到和尚的吆喝,立马站起身。
他攥着吃了一半的冰棍,快步朝着月亮门走去。
两人在月亮门边碰面,和尚看着嘴里吸溜着冰棍的余复华,不等对方开口,直接沉声吩咐。
“南池子,二十九号。”
说完,和尚便大步朝着派出所大门走去,余复华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走到倒座房墙边,余复华嘴里还含着冰棍。
他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右手拿着钥匙去开车门,左手依旧攥着冰棍。
车门打开,他看着手里才吃了几口的冰棍,舍不得就此扔掉,可眼下还要开车,根本没时间慢慢吃。
余复华光瞥见和尚已经打开后车门坐进车里的场景,他不再犹豫,猛地咬下一大口冰棍。
余复华看着手里剩下三分之一的冰棍,他鼓着腮帮子,被嘴里的冰块冻得龇牙咧嘴。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浪费,一仰头把剩下的冰棍全塞进了嘴里。
口含大半根冰棍的余复华,坐进驾驶位,仰着脖子,冻得不停哈气,嘴唇都被冰得发麻。
坐在后排的和尚,看着余复华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忍不住沉声呵斥。
“三岁小孩?”
车子点火启动,余复华龇牙咧嘴地把嘴里的冰块咬碎咽进肚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浑身都泛起凉意。
他双手握紧方向盘,呼出一口白气,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嘴里嘟囔道。
“一文钱呢。”
和尚看着副驾驶上磨磨蹭蹭的余复华,满心无奈地抱怨,
“丫的你一个月从我这里少说拿五六十块,你还差这块八毛的?”
余复华没敢还嘴,脚下一踩油门,轿车缓缓驶出派出所,朝着目的地驶去。
轿车在北平的街巷里平稳穿行,一路穿街过巷,约莫二十多分钟,便抵达了南池子——这片地处北平城中心的地界。
南池子在明清两代,本是皇城内东南隅的皇家禁地,原称“南长街”,是紫禁城东侧的重要通行要道。
这里曾是帝王游幸的东苑,又称南内,明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还在此大宴群臣,击球射柳,极尽皇家繁华。
即便到了民国,这里依旧是国府高官、军政名将的府邸聚集地,寸土寸金,门禁森严。
轿车缓缓停在一栋三层西式洋楼的院门外,和尚提着公文包下车,刚要迈步,就被门口全副武装的关卡士兵拦了下来。
他没有摆半点架子,当即放低姿态,不动声色地往两名士兵手里各塞了五块银元券,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地恳请对方通融。
“两位军爷,麻烦帮忙给三公子通报一声,就说南锣鼓巷和尚求见。”
两名士兵身着笔挺军装,怀里抱着冲锋枪,上下打量着和尚,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其中个子偏高的士兵,更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出言调侃。
“和爷挺能伸能屈的啊?”
另一名士兵瞥了一眼和尚脸上未消的伤痕笑了笑。
和尚双手抱拳,对着两人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满脸讨好。
“辛苦二位军爷行个方便,事后另有重谢。”
两名士兵见和尚如此上道,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
“三少爷见不见你,我们可做不了主,只能帮忙通报。”
和尚闻言,立刻从衬衫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面值的美钞,陪着笑脸,不动声色地分别塞进两人的口袋,语气愈发恳切。
“劳烦二位多费心,多多美言几句。”
两名士兵摸了摸口袋里的美钞,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着和尚点了点头。
“等着。”
烈日当空,阳光毒辣,和尚站在关卡旁,一边跟留守的士兵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话,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哨兵亭里打电话通报的士兵。
不过半支烟的功夫,哨兵亭里打电话的士兵便一脸邀功似的走了出来,对着同伴摆手示意放行。
和尚当即抬脚往里走,却再次被两名士兵拦住。
“着什么急,规矩懂不懂?搜身!”
话音落下,两名士兵一左一右走到和尚身边,一人仔细搜查他的上半身,另一人弯腰蹲下,认真检查他的下半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后,才将公文包还给和尚。
“行了,进去吧。”
和尚接过公文包,对着两人点头示意,满脸感激,随后跟着刘府的佣人,穿过气派的院门,走过前院精心打理的花园,走进西式洋楼,一路来到一楼的小型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是纯西式装修,室内陈设简约,只摆放了一个酒柜、一套沙发与一张茶几,没有多余的装饰,显得干净利落。
刘三公子刘海宁身着一身休闲装束,正坐在沙发主位上看书,听到开门声,他默默合上手中的书籍。
他抬眸看向缓步走近的和尚,眼神微微一凝,微微仰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神色坦荡自然的和尚。
刘三公子语气平淡,如同对待寻常访客一般,淡淡开口:“坐。”
和尚依言在他身侧的长沙发下首位坐下,两人相视一眼,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沉默的张力。
和尚率先收回目光,不再客套,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袋,伸手递给刘海宁。
刘海宁却没有伸手去接,目光落在和尚脸上未痊愈的伤痕,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静静看着他。
和尚也不勉强,随手将文件袋放在刘海宁面前的茶几上,忽然开口,语气沉稳地自说自话。
“我在北平城的江湖里摸爬滚打十几年,见惯了台面上的光鲜与台面下的脏事,人心险恶、权谋算计,早就看了个遍。”
话音落下,刘海宁微微挑眉,带着几分疑惑,看向茶几上的文件袋。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本事,虽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绝非一般人能比。”
和尚缓缓环视了一眼会客室的环境,随即转头,与刘海宁直直对视。
“像您这样的人,还做不出以大欺小、仗势欺人的粗浅把戏。”
说着,和尚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甚至起身走到一旁的酒柜边,目光扫过柜中各式各样的进口葡萄酒,随手拿起一瓶贴着全外文标签的红酒,驻足打量。
“真正的爷,从不会靠欺负弱者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有本事的人,都把锋芒藏在骨子里,用在该用的地方,而不是用来碾压无辜之人。”
“你是这样的主,我也是。”
和尚将手中的红酒放回原位,转身看向已经拿起文件袋的刘海宁,眼神坚定,语气笃定。
“我信自己的眼光,更信你骨子里的分寸和底线。”
他抬臂轻轻拂过酒柜外露出的红酒瓶口,缓步从左侧走到右侧,语气陡然变得深沉,带着几分看透时局的苍凉。
“民国的天下,从来不是台上那两拨人喊几句主义、亮几下刀枪就能说了算的。”
“根子上,是世家、军阀、国共三方,攥着刀子玩暗棋,刀刀往心窝子捅,半点情面都不会留。”
坐在沙发主位上的刘海宁,刚把和尚写的推演稿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听到这番话,动作一顿,略显意外地抬眸,看向和尚的眼神里,欣赏之意更浓。
和尚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看着低头阅览推演稿的刘海宁,继续开口说道:
“那些百年世家大族,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们眼里从来没有什么主义,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的地盘与攥在手里的权势。”
“他们玩权谋,最拿手的就是软刀子——政治联姻。”
“谁家军阀手里攥着枪、占着城,就把自家娇滴滴的小姐嫁过去做姨太太、当正房夫人。”
“再不就让自家公子娶军阀的千金,一张婚书,比任何盟约都管用。”
“姻亲一结,钱粮互通,军火勾连,世家出银子、出人脉、出粮饷。”
“军阀出枪杆子、出地盘,钱与权死死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成了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利益共同体。”
地方上的黑白两道,全被他们牢牢捏在手里。”
和尚停顿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默默点燃一根,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腾。
正在看推演稿的刘海宁,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眉头微微皱起。
随后他翻开第二张纸,看着和尚笔下歪歪扭扭的字迹,不得不把前后文连起来,半猜半蒙才能读懂其中内容。
他越看越觉得难受,本身略带强迫症的他,看着这如同鸡爪爬过的字迹,心里纠结得像是听到了刺耳的噪音,满心抓狂。
他侧头看了一眼和尚,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继续耐着性子看下去。
而和尚还以为自己的深刻见解,让对方心生敬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深意的笑容,语气依旧沉稳。
“那些躲在暗处的世家老狐狸,更是滑得像泥鳅,向来两边下注、两头掺沙,从来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边给国党送金条、捐粮饷,安插自家亲信把控要害位置。”
“那边又悄悄给共方递消息、留后路,把心腹安插进对方队伍里当眼线。”
“不管哪一方最终赢了,自家的家业、权势都能稳如泰山,毫发无伤。”
他抬手虚空指向远方,仿佛看穿了北平城背后的层层暗流。
“说白了,国党从立党那天起,就被这些豪门大族扒着骨头吸髓,党权、财权、地方话语权,全被攥在世家手里。”
“国府不过是世家维护自身利益的一件体面衣裳,看着光鲜亮丽,里子早就烂透了。”
刘海宁索性不再看那难辨的字迹,将几张推演稿随手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侧身凝视着和尚,静静听他诉说。
和尚与他坦然对视,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至于共方,路子跟他们完全是反着来。”
“他们的路子是来者不拒,只认心气,只信信仰。”
“不跟世家攀关系,不跟军阀联姻,不拿豪门的脏钱,就凭着一股子信念,收拢天下穷苦人、有志气的读书人、不甘心被欺压的兵丁汉子。”
“只要你心齐、志同,愿意跟着他们拼一条活路,不管出身、不管来路,都敞开大门接纳。”
“他们不靠金银收买,不靠姻亲捆绑,就靠志同道合的一口气,在世家和军阀织得密不透风的大网里,硬生生啃出一条血路,跟那些满肚子利益算计的豺狼,死磕到底。”
和尚神色高深莫测,盯着刘海宁俊朗的面庞,语气愈发凝重。
“这局棋,从南下到北,从明争到暗斗,世家玩的是利益,军阀玩的是枪炮,共方玩的是信仰,国党玩的是纵横捭阖、勾心斗角。”
“这盘棋局之下,暗流翻涌,刀光剑影全藏在暗处,入局之人,没一个是善茬。”
“这天下,早就被搅成了一摊浑水,谁也不知道,最后能活下来、站稳脚跟的,究竟是哪一路。”
把心中所想尽数道出,和尚深深看着刘海宁的双眼,语气陡然一转,直白开口。
“我们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不如合作一把,跳出这盘死局?”
刘海宁在和尚的注视下,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淡然与疏离。
“一个没过河的小卒子,也配跟我谈合作?”
顿了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还有,回去好好练练字。”
和尚本想借着一番深刻剖析,让刘海宁高看自己一眼,再顺势提出合作,缓解两人的敌对关系。
可刘海宁这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瞬间让他语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海宁看着和尚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变得深沉,缓缓开口。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又有谁,真正读懂过这四个字?”
他目光虚浮,望向墙边的酒柜,仿佛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几分沧桑。
“去年,你卷入袁家与李家的恩怨,你和鸠红,自作聪明,玩弄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人情世故,结果呢?”
“他丢了一条腿,你也被逼到绝路,茹毛饮血,生食了一条腿。”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对混江湖的人来说,分量太沉。”
“身不由己,是明明看得清对错、看得清死活、看得清最终的结局,却依旧没有任何选择,只能走上那条绝路。”
“你是聪明,可就算把前路看得清清楚楚又能怎样?”
“还不是一步一步,朝着早就布好的局、挖好的坑,眼睁睁往下跳。”
“这逐鹿中原的大乱局里,身不由己的宿命,从来都不是靠一点小聪明就能化解的。”
瞳孔骤然聚焦,刘海宁侧过头,给了和尚一个礼貌性的浅笑,语气真诚。
“我其实挺欣赏你,真希望未来有一天,能跟你坐在一起,抛开所有纷争,好好讨论人性。”
和尚满心赞同,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无奈。
“是啊,局早就布好了,身在局中的棋子,从来都没得选。”
“再聪明,再能看透人心、看清局势,又有什么用?”
“上头压你,对手逼你,时局卡你,利益链拴着你,看得再明白,人在局里,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不跳这个坑,就会掉进更惨、更无解的坑里。”
刘海宁看着他,眼神里的欣赏愈发明显,无缝衔接般接着说道,
“江湖这个名利场,只能选死法,不能选活法。”
“无论身处哪一个层次的人,义气、恩怨、因果,全都是束缚自身的锁链。”
“江湖讲人情、讲脸面、讲恩怨,这些东西,平日里是立足的底气,可真到了绝路,就成了勒紧脖子的枷锁。”
“别人拿捏的,恰恰就是你这份‘讲究’。”
“你讲道义,别人就用道义逼你。”
“你重感情,别人就用感情绑你。”
“你守规矩,别人就用规矩坑你。”
“你越像个人,越有底线,就越身不由己。”
说完这番话,他语气满是无奈地总结。
“真正没心没肺、毫无底线的人,反而活得自由,可那样的人,早已不算混江湖,不过是一条没有情义的野狗罢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言语间皆是对江湖宿命的无奈,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
“江湖,进来容易,想由着自己的心意活着,比死还要难。”
“身不由己,不是一时的无奈,是所有江湖人的宿命。”
刘海宁弄清楚和尚的来意,神情陡然变得无比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和尚,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已经看透了这一切,那就千万别让我失望。”
“困境之中,唯有勇往直前、逆流而上,才能有一线生机,活下去。”
和尚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恐怕,会让你失望。”
刘海宁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劝解,也带着几分看透命数的淡然。
“小聪明能撑一时,撑不了大局;能看透人心,看不透命数。”
和尚居高临下,看向刘海宁,眼神里带着一丝珍重,给了对方一个保重的示意,随后不再多言,脚步轻松地转身,离开了这间会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