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通文学 > 穿越小说 > 民国北平旧事 > 第420 章 乌老三打小报告
沙尘暴刚过,南锣鼓巷的青石板上,还蒙着厚厚一层黄土。

墙根的枯草沾着细沙,巷口老槐树的枝桠间,晃着几条半干的破布条。

卖菜的挑着沾了泥的青萝卜、嫩黄瓜,沿街吆喝。

卖绒花的木车紧跟着挤了进来,艳红的石榴绒花,在一片昏黄尘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街道两旁的巷口,早已挤满了各式摆摊的小贩。

鸡鸭扑棱的声响、修鞋匠敲打的梆梆声、补锅匠拉风箱的呼呼声,混着卤煮的浓香,一瞬间就填满了整条巷子。

这地界的地摊买卖,算是北平独一份的规矩。

黑白两道,从不来伸手吃拿卡要,谁都能来摆摊谋生,因此整个南锣鼓巷摆摊的小贩,少说六七百个。

巷口挤得人转不开身:豌豆黄的甜香勾人味蕾,卤煮大锅在一旁咕嘟咕嘟冒着泡。

卖风车的孩童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彩色的纸叶片哗啦啦飞转。

吆喝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充斥着街头巷尾,这般喧闹的烟火气,硬是在乱世里熬出了一片热热闹闹的生机。

头顶的日头毒得厉害,秋老虎还在抖着最后的余威。

办完差事打道回府的和尚,在北锣鼓巷十字路口下了车。

街道两旁摆摊的小贩们,一见背着手往自家铺子走的和尚,短短几步路,男女老少如同接力一般,挨个恭敬地跟他打招呼。

“和爷。”

“和爷~”

“和爷~”

和尚只是默默点头回应他们,目光扫过这群底层讨生活的小贩。

和家铺子的雨棚下,四周早已挂起竹帘,用来挡风防沙。

孙继业和半吊子正拿着鸡毛掸子,仔细打扫着落满灰尘的各式货品。

和尚掀开竹帘,走进雨棚,往沙发上一坐。

打扫卫生的两人跟他打了声招呼,便继续低头忙活。

对面澡堂子门口,拄着拐杖的鸠红慢慢走了出来,一眼看见和尚回了家,当即乐呵呵地一瘸一拐走了过来。

天气燥得人心烦,和尚二话不说,直接脱掉身上的衬衫,光着膀子瘫坐在沙发上。

鸠红用拐杖头挑开竹帘,一瘸一拐走了进来。

和尚拿起刚脱下的衬衫,擦着身上的汗。

他瞥了一眼瘸腿的鸠红在对面沙发坐下,微微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鸠红还是那副嘴欠的模样,往沙发上一坐,盯着和尚的脸打趣。

“嘿,有段时间没见,脸上都长肉了。”

“有啥好方子,也给哥们儿补补~”

和尚对鸠红这副德行早已习以为常,抬手就把擦汗的衬衫朝他砸了过去。

鸠红身子一歪,轻巧躲过那件砸过来的汗衫,一脸嫌恶地吐出两个字:

“这味~”

“怎么着,你是真想跟姓孙的硬碰硬,还是走个过场抖抖威风?”

和尚没回话,扭头冲旧货铺里、拿着鸡毛掸子站在博古架旁的半吊子吆喝。

“到点了,去给哥哥弄几个菜,再弄两打冰镇啤酒。”

如今又长高了一头的半吊子,往日里满脸的傻气早已消失不见,整日闷闷不乐,只用一副半死不活的腔调回了句:

“福美楼?”

和尚对着这个身材魁梧、一米七出头的半吊子点了点头。

“多弄些,大伙一起吃点。”

半吊子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丢,拍了拍手,转身就出了门。

鸠红望着半吊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小子有心事,好久没瞧见他傻乐了。”

“你倒是挺舍得在那小子身上花钱。”

“澡堂子整天飘着一股中药味。”

孙继业看着光膀子的和尚,提着水壶走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汤。

和尚端起玻璃杯,仰头灌下半杯,冰凉酸甜的滋味直冲喉咙,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下半辈子,真打算守着你那澡堂子过?”

喝了两口酸梅汤的鸠红,端着杯子看向和尚,慢悠悠回道:

“混江湖的,名头再大、再威风,都不算真牛。能全身而退,才算真本事。”

“哥哥我知足了。”

“你瞧瞧你,三妻四妾,豪车代步,手下前簇后拥,可你日子真过得舒心吗?”

鸠红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自得:

“再瞧瞧爷们我,大清早起来提笼架鸟,吃口热乎的,没事养养鸽子,听听小曲,拉拉二胡,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

“不用勾心斗角,远离纷争,更不用跟人虚与委蛇,耗心耗神耍那些人情世故。”

“手底下也没有那么多等着吃饭的嘴,怎么开心怎么来。”

和尚眼中掠过一丝羡慕,望着一脸满足的鸠红:

“说两句实在的,弟弟我还真有点怀念以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

“妈的,外人看我风风光光,可谁又知道,我肩头上压着多少担子。”

“牤牛那一班子人,到月头雷打不动,几千大洋就没了。”

“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哪个不靠我吃饭?”

和尚一脸愁容,抬手指向十字路口:

“瞧瞧路口那两口大锅饭,我半年就砸进去万把块大洋。”

“以前不懂,现在才明白,良心这东西,是真踏马的贵。”

“说句扎心的话,外人只看见老子家大业大、风光体面。”

和尚越说越激动,抬手用指尖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

“只有我自个知道,一大帮人的脑袋,都绑在我裤腰带上,这分量有多重。”

“越往上爬,我跟人打交道,说每一句话,都得在心里掂量再三。”

“就连心软、讲良心,都得掂量好后果。”

这时,一阵风卷过,将竹帘吹开一道缝隙,街面上的光景透了进来。

一个身段丰满、曲线惹火的妇人,穿着一身无袖旗袍,身姿如杨柳般柔软,扭着腰胯,手臂挎着包,款款走进铺子里。

原本还有些激动的和尚,瞬间平静下来,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坐在对面的鸠红,一眼就瞧出了和尚前后的变化。

那妇人走到和家铺子门口,还很有礼貌地朝两人点头问好:

“和爷,鸠哥~”

鸠红左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转身望着走进估衣铺的女人。

和尚连忙起身弯腰,单手撑在茶几上,去拿对面沙发上的衬衫往身上穿。

回过头的鸠红一脸坏笑,盯着已经套进一只胳膊的和尚:

“动心了?”

和尚闻着自己满是汗馊味的衬衫,实在穿不下去,骂了一句:

“去你丫的~”

他索性再次光了膀子,也不装什么正人君子。

让和尚意外的是,那女人走进估衣铺后,竟直接穿过后门,进了他家院子。

和尚看向趴在旧货铺柜台上打盹的乌老三,侧头开口问道:

“谁呀这是?”

犯困的乌老三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回道:

“您不认识?”

和尚一脸疑惑,侧着头回想:

“我他妈哪认识她?”

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刚才那女人的模样。

那女人前凸后翘的身段,旗袍下摆露着的白生生小腿,还有那盈盈一握的水蛇腰,实在想不起是哪家的小姐、哪位姨太太。

看她那一身旗袍,料子上乘,手提包、头饰首饰,件件都价值不菲。

乌老三见和尚是真没印象,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癞头哥的媳妇,董竹音。”

“去年还是您带着癞头哥,把董姐从人牙子市场买回来的呢。”

和尚一听,满脸不敢置信,反问了一声:

“她?”

和尚心里顿时一阵不平衡,抬手拍了把沙发:

“他配吗?”

“他夜里够得着吗他?”

“他养得起吗?”

“他何德何能!”

“踏马的夜壶插花,真当自己是花瓶。”

乌老三用一副看玩笑的眼神,打量着心里不平衡的姐夫:

“姐夫,您可不能动歪心思。甭说癞头哥,就是我姐,都得跟您翻脸。”

和尚嘴角一抽,对着乌老三骂了句:

“死去~”

他这才回想起去年带人去人牙子市场,给手下弟兄买媳妇的事。

他记得,癞头当时本已经买了一个女人,走到街口,又突然跑回去,多买了一个。

那时候的董竹音,瘦得跟麻秸似的,又高又干,眼窝都陷了下去,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谁曾想,养了一年多,如今竟跟换了个人似的。

肤白貌美,腿又长,模样身段,比话本里的苏妲己都不差。

乌老三回头透过后门的玻璃窗,往院子里望了一眼,随后走出铺子,凑到和尚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起癞头的八卦。

“整个一狐狸精,癞头哥全部家当,基本都砸她身上了。”

“瞧见她那包了吗?”

“癞头哥特意托人从香江运回来的,一千多大洋。”

“芹姐那么吃苦耐劳,全身上下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穿,到她这儿,一支口红,都能抵得上普通人家小半年的工钱。”

乌老三说人坏话,心虚地回头瞟了一眼铺子,又压低声音:

“您给癞头哥的钱,大半都落进她口袋里了。”

和尚皱起眉,用疑问的语气吐出一个字:

“她?”

乌老三点点头,脑袋凑得更近:

“癞头哥他们不是在咱家里存了一笔钱吗?”

“后来不知怎么,被她打听着消息,一次性要回去二十多根小黄鱼,七千多大洋。”

“钱全攥在她手里。”

乌老三想起癞头被董竹音拿捏得死死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铺子里收着什么好东西,她连价钱都不问,直接挂癞头哥的账。”

乌老三犹豫了片刻,又说出几件和尚不知道的事:

“大半年前,癞头哥不是想放印子钱吗?”

和尚眉头皱得更紧,看着自己小舅子:

“跟这有关?”

乌老三点点头,小声揭着内里的门道:

“大半年里,她光在咱们自家铺子里,就挂了四千多大洋的账。”

“这还不算完,听大傻哥说,董姐在整条街上,零零散散挂了一万多大洋的账。”

“癞头哥哪拿得出那么多钱?他东拼西凑,拖了又拖,才平了一半的账。”

“有些铺子掌柜,碍于您的面子,只能由着他欠着。”

“后来癞头哥,这不才打起放印子钱的主意。”

和尚正沉吟着,乌老三把知道的八卦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前些日子,她还撺掇着癞头哥,想换一处大宅子。”

“一屁股债,哪来的钱买宅子?”

“这不就打起我姐的主意,三天两头过来献殷勤,想借钱。”

乌老三都替癞头觉得不值,觉着他是真傻:

“我就奇了怪,癞头哥怎么能被迷成这副德行。”

“出来巡街,一大半时间都往家里跑。”

“但凡哪个男人敢多瞧她一眼,他都跟人拼命。”

“上回,一个年轻小伙子,在街上多看了她几眼,赶巧不巧——”

乌老三双手一拍,继续嚼着舌根:

“嘿,让癞头哥撞个正着!”

“当时就炸毛了,差点没把人腿打折。”

乌老三又露出几分担心的神色,看向和尚:

“姐夫,我觉得癞头哥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

鸠红坐在对面,慢慢品着酸梅汤,看着乌老三给姐夫打小报告,慢悠悠插了句:

“给你姐夫透个底,他在办公室待久了,哪能样样都看得见。”

乌老三神色有些心虚,犹豫片刻,在鸠红鼓励的眼神里,牙一咬,把知道的事全盘托出:

“就怕到时候,被有心人顺着这条线拿捏他,再把您拖进局里。”

和尚面无表情,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

“还有呢?”

乌老三也不再顾忌,接着往下说:

“万勇前几天,偷拿了水果铺的钱,填了赌债的窟窿。”

“牛哥发现不对,亲自上门跟我姐赔罪。”

“还有,牛哥那帮人,在这条街上吃拿卡要,全挂您的账。”

“上个月,几十个铺子掌柜拿着账本上门对账。”

“算盘珠子一停,我姐差点没气背过去。”

“好家伙,抛开其他收入不说,单凭您这铺霸的身份,都养不起他们。”

“就这大半年,咱家光贴补,就出去两万八。”

乌老三说得有些口渴,起身从铺子里拿了玻璃杯,提着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仰头咕噜咕噜灌下两口,舒坦地打了个水嗝。

“真痛快~”

鸠红趁着这间隙,又插了一嘴:

“再不管教,你攒下的那点阴德,估计都得被他们败光。”

这话一出,和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鸠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半调侃半认真:

“说实在的,这才是真正的地痞流氓。”

“不欺男霸女,不开窑子,不开赌档,不卖大烟,不收茶水费,不拦路卖水,算哪门子混混?”

他笑着看向和尚,又道:

“嘿,这么一说,他们还算良善之辈。”

“不就是狐假虎威,吃喝挂账,偶尔欺负一下小老百姓,调戏两句大姑娘?跟别处的地痞比起来,他们那点破事,算得了什么。”

和尚脸色越听越难看,侧头看向自己的小舅子。

乌老三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小声印证鸠红的话:

“您从车行带出来的人,本身倒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他们家里人,一个个混不吝,还爱狐假虎威。”

“三拐子他爹,从乡下搬进城后,逢人就炫耀,说他儿子是警察,跟着您混。”

“乡下亲戚一来,不管多少人,全去福美楼挂账。”

“有时候跟街坊邻居闹矛盾,仗着三拐子的名头,有理不饶人,无理争三分。”

“牤牛那帮手下,隔段时间进城就大吃大喝,全记您的账,喝多了调戏小媳妇、大姑娘的事,也没少干。”

“好赌的、好色的、爱抖威风的,还有他们家里人仗势欺人的,破事一堆。”

乌老三说完,抬头小心翼翼瞥了姐夫一眼。

和尚面无表情,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挠了挠胳肢窝。

就在这时,半吊子左右手各提着食盒,用肩膀顶开竹帘,身后还跟着福美楼的老板老赵,一起走进雨棚。

和尚起身,接过老赵怀里抱着的两打冒着凉气的啤酒。

“生意不忙,还亲自跑一趟。”

老赵一脸无奈,把手里的三层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

“店里那帮小伙子毛手毛脚,办事不放心。”

“酒楼生意还行,有老王盯着,出不了岔子。”

和尚把两打啤酒放到茶几上,看了一眼挡在中间的乌老三:

“给你赵哥让个座。”

老赵把手里一盘凉拌白切牛肉摆上桌,连忙摆手推辞:

“不了不了,你们哥几个吃,我得回去看铺子。”

和尚拍了拍沙发,笑着跟他客套:

“行了,跟我还做什么假。”

老赵这才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模样,挨着和尚坐下。

和尚见半吊子转身要走,连忙开口叫住他:

“去哪?”

“过来一起吃。”

半吊子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八道菜,摇了摇头:

“不够,我进去看看嫂子面条下好了没。。”

和尚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后给在场几人各自拿了一瓶啤酒。

“咱们先吃着。”

几人用牙齿咬开瓶盖,砰地一声碰了瓶,一个个仰头,大口大口地灌起了冰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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