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丽堂皇的客厅内,和尚慵懒地陷在半岛沙发里,手中握着一只剔透的水晶杯,杯里盛着冰镇西瓜汁,凉意顺着杯壁漫出来。
余复华端端正正坐在一旁,目光忍不住四下打量着周遭奢华的环境,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讶异。
李世爵端坐于主位,早已将身上沾了些尘土污渍的警服脱在了一旁,只着内里整洁的衣衫,周身气质依旧矜贵。
和尚仰头,两口便将杯中的西瓜汁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忍不住打了个透心凉的冷颤,浑身的燥热都消散了几分。
“舒坦,妞儿,再来一杯。”
候在一旁的女佣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他递来的水晶杯,转身轻步退了下去。
和尚转头看向对面优雅啜饮西瓜汁的李世爵,忍不住由衷感叹了一句。
“都是人,这差别真踏马大。”
李世爵浅尝几口西瓜汁后,缓缓放下水晶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才淡淡开口回道。
“您要是从小学习礼仪规矩,气度也不会差。”
看着李世爵即便只是坐在沙发上,身姿举止都透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尚无奈地叹息一声,摆了摆手。
“龙生龙,凤生凤,我那死鬼老爹,打我记事起,挣的钱也就只够养家糊口,谈那些礼仪规矩,纯粹是扯淡。”
说着,他左手随意伸进衣内,挠了挠满是汗水的胳肢窝,抽出手后还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随即四处张望了一番,开口问道:
“怎么没瞧见夫人,还有二少爷、小姐?”
李世爵身子微微前倾,将自己手中的手帕轻轻放在和尚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平和地回道。
“我母亲生性喜静,平日里一般不会出来见客。老二和小妹,这个时辰正在后院学习。”
和尚拿起茶几上的手帕,随意擦了擦刚才挠过胳肢窝的手,目光又落在一旁乖乖趴在地上的细狗身上,随即转头看向李世爵,沉声问道:“刘海宁,你知道多少?”
他口中的刘海宁,正是刘士毅的三儿子。
身着白色衬衫的李世爵垂眸思索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回话。
“我与他不是一代人,更不属于同一个圈子,故而不太了解。”
话音落下,他抬手解开了衬衫脖颈处的纽扣,抬眼看向和尚,话锋一转。
“黄晓婷,你应该不陌生吧?”
听到这个名字,和尚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几分疑惑,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猛地恍然大悟,抬眼与李世爵对视。
“他俩还有关系?”
李世爵微微颔首,缓缓向他解释起其中的人物纠葛。
“刘家与黄家是世交,刘海宁和黄晓婷自幼便有婚约在身。”
和尚伸手揉了揉自己的抬头纹,眯起左眼,低声自言自语道。
“搞了半天,根儿在这儿。”
就在这时,女佣端着一杯新的冰镇西瓜汁走了过来,和尚伸手接过水晶杯,还对着女佣俏皮地抛了个媚眼以示感谢。
李世爵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身旁待命的男佣,吩咐:
“去我书房,把储物柜第一排第五格里的物品拿过来。”
男佣立刻弓着身子,恭敬地后退一步,才直起身板快步离开了客厅。
和尚一边喝着西瓜汁,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刘海宁的事。
黄晓婷是去年在南锣鼓巷参与募捐的女学生之一,而她的父亲,在今年上半年刚刚升任中将。
自打李世爵说出刘家和黄家的关系,他心里便彻底明白,自己之前挨的那几记耳光,一点都不冤。
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自有天定,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没有毫无缘由的恩怨。
两杯西瓜汁下肚,和尚忽然觉得有些尿急,当即站起身,对着李世爵随口说道:
“哥哥先去嘘嘘。”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余复华见状,也立刻站起身,对着李世爵微微颔首笑了笑,随即快步跟在了和尚身后。
李世爵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低声喃喃自语。
“该提醒的都提醒了~”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楼公用卫生间内,黑色金纹的高级瓷砖铺满了整个空间,处处透着精致考究。
墙边一字排开三个小便池,和尚与余复华走到池边,各自拉开裤子拉链开始方便。
和尚低头瞥了一眼,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玛德,这鬼天气,热得蛋皮都耷拉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两道水流声便骤然响起。
正方便着,和尚突然叉开双腿,左脚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扶着,一脸郁闷地嘀咕。
“吖的,还分叉了?”
一旁的余复华扭头看了一眼,操着一口地道的广普口音开口。
“真系燥到爆啊!”
“我老豆以前喺乡下卖凉茶,降火的秘方我知道,等阵去执副药煲汤,饮几日肯定消火!”
说着,他又看向和尚,随口说道,
“大佬龟弟皮肤点长,听说西医可以割。”
和尚扶着,抬手抖了抖,没好气地看向他。
“割了给你煲汤?”
余复华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压低声音,向他汇报起正事。
“癞头同鸡毛从外面运了好多犀利家伙返嚟,有带望远镜嘅长枪,仲有重火力添!”
“不如把半吊子都调过嚟贴身保护你啦?”
“要不要从港岛调过来一些兄弟?”
水流声停歇,和尚拉上裤子拉链。
他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下巴,可指尖刚碰到下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尿骚味,连忙悻悻地放下手。
“让壁虎派几个厉害的兄弟回来,最近都机灵点。”
另一边,余复华也拉好了拉链,方便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接着说道。
“半吊子不对劲,饭量都小了。”
和尚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侧头看向他问道。
“有多小?”
余复华抬手比划了一个洗脸盆大小的圆圈,回道。
“一顿,只有这么多了,肉食都不爱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打开水龙头洗手:“一顿只吃两三斤肉食。”
和尚洗完手,从墙上的置物架上抽出擦手布,仔细擦了擦手,开口道。
“是有点少,怎么着?那小子没心没肺的德行,还能有心事?”
余复华洗完手,在和尚的注视下,一脸若有所思地回道。
“唔是啦,上次回来之后,佢就变了。不过,佢身手更厉害了,我已经打不过佢了。”
和尚将擦手布往台面上一丢,满脸不信地问道:“有多厉害?”
余复华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措辞,认真回答。
“细老系天生的练武奇才,泰拳、洪拳、摔跤、拳击,全都融合在了一起,力气又大,一拳下去,能直接打死人。”
“佢嘅刀法更威,快到只剩刀影,根本看不清招式。”
和尚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追问:“你能抗住他几拳?”
余复华跟在和尚身后,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一拳,就够受的,铁定受内伤。”
两人走到走廊拐角处,和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余复华,眼神骤然闪过一抹凶光,沉声吩咐。
“明儿,把城外训练的弟兄,全都叫回来。”
余复华见状,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重回客厅半岛沙发会客区,和尚笑着朝李世爵点了点头,随即落座。
他刚坐下,李世爵便将茶几上一个四方礼盒推到他面前,用眼神示意他打开看看。
和尚在李世爵的注视下,抬手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放着一件类似马甲的衣物。
李世爵缓缓开口,为他介绍这件衣物的用处。
“这是实验室最新研发的防弹衣,全重二点六公斤,配备两层合金胸甲,还有弹簧缓冲装置,能够抵挡5.56口径步枪子弹的射击。”
和尚满脸疑惑地看向李世爵,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打断。
李世爵站起身,微微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未来的路,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这句话入耳,和尚的心猛地一沉,脑海里瞬间思绪翻涌,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李世爵站起身,抬眼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腕表,继续说道。
“下午还有要事,警局那边明天再过去。”
和尚脸色凝重,对着李世爵郑重地点了点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拿起茶几上的防弹衣,对着李世爵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带着余复华转身离开了李府。
李世爵站在原地,看着大门缓缓合上,才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心事重重的和尚走到马路边,看着那辆落满灰尘的白色轿车,心疼地抬起袖子,仔细擦拭了一番后车窗,才对余复华说道。
“去六爷那。”
余复华快步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发动汽车朝着目的地驶去。
半个小时后,车子抵达旺盛车行门口,和尚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只见灰蒙蒙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汪汪汪,汪汪汪!”
两条身形威猛、体格雄壮的狼狗,从北房的方向狂奔而出,对着门口狂吠了几声。
和尚立刻停下脚步,看着跑到身边的两条狼狗,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它们的脑袋,轻声问道:“咱爹在不在?”
两条狼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摇着尾巴转身朝着北房走去,和尚连忙跟了上去。
北房中堂内,六爷光着膀子,悠闲地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闭目打盹。
和尚夹着公文包,从一旁搬了把椅子,安静地坐在六爷身边。
躺在摇椅上的六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悠哉地打着盹,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和尚看着眼前身形富态、如同弥勒佛一般的六爷。
他缓缓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那串价值连城的挂珠,随即俯身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挂珠戴在了六爷的脖颈上。
六爷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懒地瞥了一眼脖颈间的挂珠,又看向和尚。
和尚坐回椅子上,对着乘凉的六爷开口道:“好东西。”
六爷低头看了眼搭在胸口的挂珠,随即侧过头,看向和尚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淤青,淡淡开口。
“混江湖的人,哪有不挨打的,几个大耳刮子,忍忍就过去了。”
和尚没有接话,拿起身旁的公文包,站起身便要离开。
六爷见他这副说走就走的模样,连忙坐起身,出声喊住他。
“玛德,真飘了?你吖的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和尚站在门口,背着光,居高临下地看向六爷,面色平静,语气毫无波澜。
“我给人当了八年的儿子,装了十几年的孙子,好不容易才混成爷。”
“装孙子的时间长了,腰板就直不起来了,这一回,我要做爷。”
此话一出,摇椅上的六爷顿时愣在原地,看着和尚一脸下定决心的模样,忍不住深深叹息了一声。
片刻后,他换上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开口劝道。
“老佛爷踏马还有跑路的时候,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做一辈子的爷。”
“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在香江的那套宅子吗?送你了。”
和尚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用眼神坚定地与他对视,态度已然十分明确。
六爷满脸无奈,身子往后一靠,晃动着摇椅,又换了诱惑的口吻,继续说道:
“你还年轻,这世上好玩的东西多着呢。”
“这么着,我买一架飞机,再请个飞行员,你学着开飞机,学会了,咱们爷俩一起玩跳伞,满世界去转悠。”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和尚,继续蛊惑。
“你想想,夜里想吃海鲜,开着飞机直接去海边,吃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海货。”
“夜里躺在床上,想看国外的风景,立马出发,几个小时后,人就已经在星岛看日出、吃早饭了。”
“爹跟你说,有些事急不得,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甭说你了,二十几年前,黄金荣被卢兰芳绑架,杜月笙被迫下跪赎人,人家不一样低头认栽?”
“最后还不是威震上海滩的大人物,人家提过报仇的事吗?还不是跟忘了那回事一样。”
见和尚还是不为所动,六爷的语气渐渐多了几分急躁。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和西霸天的恩怨,我替你摆平,过些天老老实实去运货。”
说罢,六爷从摇椅上坐起身,拿着蒲扇对着身旁的椅子挥了挥,示意和尚坐下再聊。
和尚这才走回原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歪着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六爷看着吞云吐雾的和尚,用深沉的语气继续劝解。
“人这一辈子,就是起起落落的过程,有高峰就有低谷,谁也不可能一直站在山顶上。”
“山顶的风景固然好,可高处不胜寒,刮风下雨,第一个遭罪,一个不小心摔下悬崖,连尸骨都找不到。”
“我不是让你一直装孙子,是让你审时度势。”
“钢过硬则断,人过刚则折,没有出身显赫的家世,你别怨天尤人,更别心有不服。”
“甭说你了,伯爷年轻的时候,还被人当众甩过两个大耳刮子,你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和尚听到伯爷年轻时也被人甩过耳光,神情顿时一变,满眼好奇地看向六爷。
六爷瞧见他这副八卦的神情,瞬间反应过,他脸色一沉,猛地起身,抬腿一脚就将和尚从椅子上踹了下去。
和尚在地上滚了一圈,嬉皮笑脸地爬起来,对着六爷嚷嚷:
“死老头,说着说着,怎么还动起手了。”
六爷冷笑一声,没好气地重新躺回摇椅。
“我还以为你个小兔崽子是真的飘了,合着你在这跟我玩花花肠子呢?”
挨了一脚、又被骂了一句的和尚,也不生气。
他扶起摔倒的椅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重新坐了上去,对着六爷说道。
“豪宅、游轮、飞机,你说的~”
六爷懒得再搭理他,索性把头一扭,闭目养神,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和尚见状,又收起嬉闹的神情,一脸认真地开口。
“老头子,我总觉得刘海宁的事,没那么简单,越想越觉得蹊跷。”
“小爷我什么时候在乎过脸面,几巴掌对我来说算个屁。”
“但今天小主子跟我说了一通意味深长的话,还送了我一件防弹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躺在摇椅上、用后脑勺对着和尚的六爷,听到这话,嘴角悄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却依旧没有开口回应。
和尚看六爷还是不搭理自己,也不多做纠缠,拍了拍身上沾着灰尘的裤子,起身说道。
“先走了,明后个闲着没事,再过来看戏。”
说完,和尚便转身离开了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