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色古香的包厢内,满桌珍馐佳肴,此刻不过是冰冷的摆设。
刘三公子一身笔挺西装,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斯文外表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阴鸷。
再看和尚,浑身上下依旧带着从底层厮杀打拼出来的狠厉之气。
他周身寒气逼人,可所有气势落在刘三公子身上,却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斯文沉静的刘三公子,对和尚的杀意视而不见。
他一言不发,重新拿起桌上的书本,静静翻阅。
和尚见对方摆出这般姿态,走也不是,谈也不是。
他收敛周身气势,换上一副平和神色,缓缓开口。
“三公子,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何必难为小的。”
“莫名其妙多个敌人,对您没半点好处。”
“相反,您开金口,明儿,小的就把东西给您送进府里。”
“正所谓富不过三代,您不爱财,多少为子孙后代,留份家底,是说是这个理不~”
刘三公子捧着书本,抬眼看向和尚。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学的是心理学,哲学,社会学。”
“心理学有一门课,是人类情绪的微表情。”
他料定和尚听不懂,便用直白的话解释。
“什么是微表情?”
“微表情的本质,是人类在极短时间内,不受意识控制、无法伪装的面部肌肉反应,以此揭示其真实情绪与内心状态。”
“人在说谎时,都有相应的各种微表情。”
“你刚才威胁我的时候,不自觉假笑了五次。”
“眼神过度凝视我的一举一动。”
“这些情况,说明你威胁我的话,三分真七分假。”
“或许你真的有置我于死地的手段,可是你敢用吗?”
刘三公子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却条理清晰地拆穿了和尚的虚张声势。
和尚深吸一口气,直视刘三公子的眼睛。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
“今日您如果给我个台阶下,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您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刘三公子靠在椅上,翘起二郎腿,面带浅笑,拿着书本对和尚轻轻摇头。
“你好像对富不过三代,还有交朋友这两句话理解错了。”
“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
“三代为门第,五代为财阀。”
“富贵过了三代,家族已经有了质的转换。”
“知道朋字的含义吗?”
他在和尚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缓缓解释“朋”字的由来。
“‘朋’字在甲骨文中代表着两串贝币相连,本义为古代货币单位。”
“所谓的交朋友,在同等条件下,互相交换利益。”
他说完,目光上下打量和尚一眼。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交朋友吗?”
和尚此刻彻底陷入进退两难。
刘三公子给他的感觉,就像狗拿刺猬——无从下口。
论学识、见识、底蕴、身世、背景,他样样不及对方。
文的斗不过,武的不敢动,耍嘴皮子说不过,耍横斗狠更是毫无意义,就连走,都身不由己。
刘三公子见和尚陷入沉思,脸上露出掌控人心、胜券在握的神情。
“我要是真贪图那些家产,又怎能轮得到你坐在这。”
和尚收回心神,默默望着对面的刘三公子。
刘三公子只一眼便读懂了他的神色。
“不懂?”
“人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层次,追求的自然也不一样。”
“乞丐的追求,是要俩钱,一顿饱饭。”
“小贩的追求,是养家糊口。”
“当官的追求,是手握大权,名留千古。”
“商人的追求,是富可敌国,转商为政。”
“不要用你的思维,琢磨我的想法~”
和尚已用尽浑身解数,依旧破不了眼前的死局。
刘三公子合上书本,神色严肃地看向和尚。
“我的时间有限,该做出选择了。”
和尚在对方的逼问下,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为什么选我?”
刘三公子放下二郎腿,拿起搁在烟灰缸上的雪茄。
他深吸一口,对着和尚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
“钓鱼呗,小的没意思,你刚好,不大不小,不会切线,也不会断鱼竿,还有溜鱼的乐趣。”
和尚听完,忽然轻笑一声,猛地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连抽三记耳光。
“啪啪啪——”
三声脆响过后,站在门口的鸡毛怒火攻心,快步走到和尚身边,咬牙切齿地瞪着刘三公子。
刘三公子全然无视怒视自己的鸡毛,面露满意之色,微微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是个人物,我们后会有期~”
他起身绕过大圆桌,走到和尚面前,看着他脸上交错的指印。
鸡毛只觉主辱仆死,满腔怒火瞬间爆发,抄起和尚身边的椅子就要朝刘三公子砸去。
“我草你玛—”
和尚耳膜还在嗡嗡作响,反应慢了半拍,没能拦住鸡毛。
护在刘三公子身侧的四名保镖反应极快,其中一人一脚踹在鸡毛胸口。
刚举起椅子的鸡毛,被一脚踹翻在大圆桌上,手中椅子砸落,瞬间碎了满桌盘碗。
另一名保镖立刻掏枪上膛,对准趴在桌上的鸡毛。
第三人上前揪住鸡毛的衣襟,将他狠狠拖拽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和尚回过神,连忙护住鸡毛。
第四名保镖举枪,直接对准和尚的脑袋。
鸡毛摔在地上,胸口剧痛难忍。
他从桌底爬出来,双眼赤红,不顾一切要扑向门口的刘三公子。
和尚死死抱住被怒火冲昏头的鸡毛。
“给老子滚出去~”
鸡毛在和尚的怒吼中稍稍清醒,心有不甘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刘三公子朝保镖递了个眼色。
一名举枪的保镖立刻调转枪口,对准正要离开的鸡毛。
鸡毛被怒火冲顶,半点不惧,上前一步,用额头死死顶住枪口,厉声嘶吼。
“有种打死老子~”
“来啊,孬种~”
话音未落,枪声骤然响起。
就在保镖扣动扳机的刹那,和尚提前察觉到杀机。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推开对准鸡毛额头的枪口。
万幸,因他反应及时,鸡毛捡回一条命,可子弹还是当场打烂了他的一只耳朵。
和尚死死按住对方枪口,强作镇定,望向门口的刘三公子。
对方只是一脸看戏的表情,看着坐在地上、右耳血肉模糊的鸡毛。
鸡毛回过神,满脸是血,半只耳垂连着一丝皮肉挂在耳边。
他没有惨叫,没有捂耳,面无表情,只是牙关紧咬,侧头死死盯着刘三公子,眼中杀意滔天,却无半分惧色。
一声枪响,撕碎了福美楼表面的平静。
二楼包厢、楼下散客瞬间乱作一团,纷纷逃窜躲藏。
“打枪了!”
“儿子,趴桌底下!”
“快去找和爷!”
“爷,您还没结账!”
叫喊声、脚步声、伙计的阻拦声混作一团。
一枪不仅打烂了鸡毛的耳朵,更让整座福美楼彻底失控。
站在保镖身后的刘三公子,依旧对满脸是血、惨状惊心的鸡毛视若无睹。
他朝几名保镖示意,几人缓缓放下持枪的手臂。
刘三公子神色平静地看着和尚。
“听说你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他左手持书,抬起右手,用食指轻点眉心,嘴角微扬,若有所思。
“去年,也是在南锣鼓巷,听说你用选择题,拿玩弄一群募捐的学生。”
和尚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失了右耳的鸡毛,再抬眼时,面无表情地与刘三公子对视。
“我懂,您开金口~”
刘三公子看着识趣的和尚,笑着用食指点了点他。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一耳光,一条命~”
和尚明白他的意思,毫不犹豫抬手,狠狠抽在自己右脸。
本就红肿的脸颊,再添三道深紫指印。
刘三公子轻轻叹气,一脸无奈。
“你老是心急~”
“不对称~”
他说完,侧头给身旁保镖一个眼神。
保镖会意,上前两步,扬手就是一记狠戾的耳光,抽在和尚左脸。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打得和尚踉跄后退,眼冒金星,鼻血瞬间涌出。
和尚歪了歪头,晃了晃身子,用袖子擦去嘴角鼻血。
他仰头一笑,朗声开口。
“兄弟,够劲儿~”
话音刚落,走廊外传来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
和尚再次晃了晃发晕的脑袋,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看向刘三公子。
“您慢走~”
伴随着吆喝与推门声,一群人冲了进来。
众人一见屋内景象,立刻拔枪抽刀。
余复华、癞头、敢泰、帕尼康、吴大勇等人举枪对准刘三公子一行,其余十几人抽出砍刀,只待和尚一声令下。
刘三公子的四名保镖迅速将他护在中间,举枪对峙。
和尚整张脸高高肿起,下半张脸沾满血迹。
他按住不停流血的鼻子,厉声喝止众人。
“都给我滚出去,别挡着三公子的道~”
和尚在弟兄心中分量极重。
众人虽见他与鸡毛惨状,仍默默放下武器,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刘三公子在两排人的注视下,将书本交给保镖,理了理领带,带着手下从容优雅地离开。
两旁持刀握枪的汉子神色各异,目送他走出包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