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北平城,不知何时,天空开始下起小雨。
雨点如同音符,从高空坠落砸在瓦片、黄土、树叶上,演奏出灵泽特有的节奏。
细雨中的南锣鼓巷,整条街陷入了泥泞之中。
包厢里那一地狼藉,餐桌上碎瓷片,散落的美味佳肴,混着血污,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泛着冷光。
余复华等人站在门口,身形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那场交锋,把满屋子的富贵气搅得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放在和尚身上,他们静静等待自己老大的命令。
鸡毛坐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血。
他那只右耳早被子弹打得稀烂,只剩一缕皮肉还勉强挂在耳廓上。
几个小弟见状,忙上前想扶他起来,却被他猛地一把推开。
他用双手撑在地面,他眼里没有半分示弱,只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咬着牙一点点站起身。
另一边,和尚背着手扶着椅背,仰起头止住鼻血。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梅。
片刻之后,他整张脸肿得老高,五官都挪了位,再也看不出半分原本的模样。
可就是这张脸,却透着股嗜血的寒气,像是刚从修罗场里走出来。
他一步步走到鸡毛面前,双眼冷若寒霜。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一拳的距离。
和尚双手扣住鸡毛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在钉钉子:
“这个仇,我会给你报。”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得像井底的水。
“你们千万别搞小动作。”
话音落下,和尚双手轻轻拍了拍鸡毛的双肩。
那几下拍得极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分量。
鸡毛满脸是血,却扯出个狰狞的笑,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右耳,指尖触到那片摇摇欲坠的半个耳垂。
下一刻,他猛地咬牙,一把抓住那还连着半分皮的耳垂,用力一拽!
"嘶——"
一声闷哼,带着钻心的疼。
那小块指头大小的碎肉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随即塞进嘴里,狠狠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血腥味在包厢里弥漫开来,却没人敢出声。
和尚看着这一幕,眼中寒意稍减,只是轻轻抬手,拍了拍鸡毛的脸:
“找郎中看看~”
话落,他对着站在门口的一众手下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一场血腥又玩弄人心的局,落下帷幕。
二楼走廊里,和尚走得极慢,背着手,神情仿若无事,仿佛刚才那场场景只是过眼云烟。
雨还在下,他踩着湿滑的路,一步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福美楼门口,老赵站在台阶上,望着和尚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雨里,只能化作一句无声的祝愿。
暮色像块浸了泪的青绸,沉甸甸覆在南锣鼓巷的屋脊上。
细雨从薄暮里渗出来,细得像旧信笺上洇开的墨痕,缠缠绵绵,把青石板路泡得发亮。
和尚背着手走在街道上,白衬衫领口敞着,被雨浸得发皱,贴出嶙峋的肩骨,黑西服裤的裤脚卷到脚踝,沾着泥点,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挺拔。
唯有那张脸,肿得完全失了轮廓,眼缝被挤成一道细窄的线,连唇瓣都肿得外翻。
脸上青紫的淤伤在湿冷的空气里泛着疼。
雨忽然就柔了,像位穿素色旗袍的妙龄少女,从巷口的暮色里飘来,指尖带着落花的凉软,轻轻抚过他肿起的脸颊。
那力道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奇异地熨帖了皮肉下的钝痛,连胸腔里翻涌的戾气,都被这温柔揉得散了些。
雨的气息裹着雾,在此刻温柔抚平他的情绪。
他抬起眼,睫毛上立刻凝了细密的雨珠,像谁蘸了泪在上面点了点,沉甸甸地垂着。
风一吹,珠子滚落,“嗒”地砸在浮肿的眼袋上,凉意在肌理间漫开,混着眼里憋了许久的冷意,一起往下淌。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混在雨里泥里。
雨丝始终如少女的指尖,缠缠绕绕伴着他,走过一扇又一扇朱红的门。
万家灯火门后的世界传来的笑语、饭香,都隔着雨雾飘过来,像一把把细针,扎在他空荡荡的心上。
暮色渐浓,雨线把满巷的灯火,都揉进了他湿漉漉无人问津的苦楚里。
和尚在福美楼被逼自我掌掴的消息,随同微风从街头向胡同陋巷飘散开来。
和家铺子此时已经下了门板,灯光透过门缝,在青石板门洞里留下一条光斑。
和尚如同往常一样,推开大门缓缓走向北房。
东西厢房里传出的欢声笑语声,却不能让和尚驻足片刻,他径直走向北房。
雨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愁丝,把和家四合院浸得透凉。
北房的中堂亮着盏昏黄的电灯,飞蛾扑棱着撞在玻璃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四下里静得发慌。
门帘被风卷得“啪嗒”一响,黄桃花攥着刚缝了一半的帕子从里屋跑出来,嘴里还念叨着“是爷回来了?”。
当她可抬眼的瞬间,手里的帕子“哗啦”掉在地上。
和尚坐在那张酸枝木背椅上,衬衫湿得能拧出水,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骨感。
他脸上肿得老高,血道子混着雨水往下淌,殷红的血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褐。
黄桃花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爷,您这是……怎么着了?”
和尚抬眼望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角的细微抽动泄露了几分疼。
“端盆水来。”
黄桃花脚底下打着飘,刚要转身喊乌小妹,却猛地顿住,慌慌张张地往门外冲,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
里屋隔断屏风出口,却见乌小妹一身素色的半截袖旗袍走出来。
她因为刚生完孩子的身子,原先清秀的脸添了些富态。
可她眼下的青黑盖住原本的肤色,眉眼间还带着奶孩子的倦意。
当她看见和尚的模样,那点倦意瞬间碎了。
她快步走到和尚面前,伸出手,想抚摸和尚红肿的脸。
当她指尖刚碰到他肿起的右脸时,手又缩了回去,最终她那有些肉嘟嘟的小手,还是是轻轻落在他的脸上。
乌小妹见到和尚的凄惨模样,心疼的说话声音都发颤。
“疼不疼?”
她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嫁的男人是北平城的地痞流氓,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主,就得跟着担惊受怕,就得学着把心疼揉进日复一日的等待里。
她弯下腰,撅着嘴对着他的脸颊轻轻吹,像哄刚摔了跤的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声音却软得能掐出水。
“吹吹就不疼了。”
和尚忽然笑了,那笑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皱了皱眉,可眼神里的暖意却漫了出来,像冰雪里透出的一点光。
他侧过脸,指了指左脸。
乌小妹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掉在他手背上,却还是依着他,对着左脸也吹了吹。
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沾了满脸的湿意。
她随手掀起旗袍衣角擦他脸上的血,白花花的小肚子露出来一角,衬着红绣肚兜的边。
和尚乖乖坐着,像只被顺毛的猫,可眼底的疼惜却浓得化不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黄桃花领着卫霞、韩秋月和马燕玲进来。
卫霞抱着药箱,手指攥得发白,马燕玲攥着干毛巾,嘴唇抿成一条线,韩秋月站在门口,一看见和尚的样子,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她扶着门框直打颤,像朵被雨打蔫的小黄花,连哭都不敢出声。
黄桃花把铜脸盆往八仙桌上一放,水晃了晃,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马燕玲刚要把毛巾泡进去,乌小妹却接过毛巾,抬眼给几人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们先出去,那神情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定。
四女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脚步放得极轻。
卫霞走在最后,抬手抹了把眼睛,正因如此,她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中堂里又静下来,只剩电灯“滋滋”的声响,还有乌小妹拧毛巾的水声。
她蹲在和尚面前,用湿毛巾轻轻蘸他下巴上的血。
那动作细得像绣花,可指尖却止不住地抖。
和尚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她抿着唇,看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看她素色的旗袍下摆沾了地上的水渍,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白菊。
“天冷了,去香江吧。”
和尚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乌小妹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又继续擦,语气淡得像院外的雨,可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门口那两副棺材,有我一副,你在哪,我在哪。”
和尚笑了,语气平淡的说话。
“你们走了,我就没了软肋。”
这话像根针,扎得乌小妹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手背上。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装出轻快的调子,可声音却抖得厉害。
“还没睡过棺材呢,明儿进去躺躺,看星星,倒也……倒也新鲜。”
和尚摇头,刚要说话,却见乌小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眼睛亮得像浸了光,那光里有疼,有怨,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坚定。
“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和尚望着她,那眼神里的沉意慢慢化了,露出点软来,像被雨泡软的馒头。
“那明儿,咱们一起躺进去看星星。”
乌小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嘴角的梨涡却陷得深深的,像两汪盛了泪的泉眼。
她俯下身,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那吻里带着泪的咸,还有一股子诀别的甜。
“好。”
院子影壁墙后,林静敏攥着小号医药箱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她穿了件碎花吊带裙,大波浪被风吹得乱了,贴在颈窝上。
刚才她提着药箱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对话,脚像钉住了。
直到看见乌小妹端着盆出来,她才慌慌张张缩回去,把药箱放在墙根,脚步踉跄地走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得没了方向。
只有墙边的医药箱证明她曾来过。
乌小妹端着盆走到影壁墙下,望着半开的院门发了会儿怔。
雨丝飘在她脸上,就当她转身时,眼角瞥见墙根的医药箱。
随后她弯腰提起来,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混在雨里,飘得老远,像一声无法说出口的问候。
院外的雨还在下,虫鸣早停了,只剩风卷着雨丝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低地哭。
中堂里的灯还亮着,飞蛾还在扑棱,可那昏黄的光,却照不亮这满院的愁肠。
画面来到九十五号偏院,伯爷府。
二进院北房,书房。
伯爷一身灰色褂子,坐在太师椅上,低头垂眸,听着狗子的汇报。
狗子站在书桌前,语气平缓,句句清晰,诉说和尚的遭遇。
奢华至极却不显庸俗的书房里,只有狗子的汇报声。
当伯爷听完狗子的汇报内容,他思索片刻,看向书桌上的书籍。
伯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自语。
“开始了吗?”
一缕清风,吹过大杂院破败的屋脊,让树叶发出呢喃,来到地安门大街,三十一号院。
三十一号院,是一座历史悠久的三进四合院。
明清两朝,住在此处的无一例外都是高官名爵。
清末年间此处大宅门,被慈禧赏赐给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侍卫张蜀锦。
此处大宅门,也正式变成张府,同时也变成了张家祖宅。
张家豪门大院,此时漆黑一片,连星星点点的灯光都没有。
三进院,五间二层后罩楼,中间一间,此刻却传出脚步声。
几道手电筒光柱,在屋内毫无章法的晃动。
“踏马的,还挺复杂~”
“小心点,眼瘸?别掰断玉佛的脑袋。”
“这机关,设计的,真踏马~”
“那啥成语来的,就是鬼什么,神什么的来着?”
“来你个他二大爷~”
“赶紧弄~”
屋内说话声,伴随着敲敲打打声,在黑夜里是如此刺耳。
此时老福建几人,打着手电筒,在一楼佛堂前,研究地下室机关。
被搬开的香案前,三拐子,老福建,二愣子,大傻,对着一个碧绿色的佛陀研究。
老福建按照张巡山的交代,双手握着佛陀,左一圈,右两圈,往下一按,香堂影壁雕花木板,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机关被打开后,四人向供奉佛陀香案后走去。
几步路的功夫,四人停在两个梁柱砌起的墙边。
墙上影壁雕花木板此时打开一个一指宽的裂缝。
四人神情一喜,打开地方门板,沿着木板楼梯,向下走去。
螺旋转的楼梯,向下延伸五米有余。
四人走到密室里,在手电筒的光芒下,看着圆柱形的密室墙,眼中闪过贪婪明亮又震惊的眼神。
“草~”
“死烟鬼,真踏马的副~”
圆柱形的十多个平方米的密室里,就连砌墙的砖,都是顶级碧玉雕刻的莲花砖。
灯光的照耀下,碧绿的弧线墙体,反射珠光宝气。
墙上,留有类似佛龛一样大大小小的孔洞。
环顾一圈,高三米五的弧线碧玉墙体上,至少有七八十个空洞。
空洞里装着全是价值不菲的古董财宝。
蚌佛,灰粉绿三色白玉莲藕,八角十三层白玉玲珑宝塔,红色珊瑚树雕刻栖息翠鸟,绕蟠桃枝,玉石骏马八尊、玉石十八罗汉、玉石瓜果桃李杏枣,奇石,六角塔楼青铜器,九龙绕柱园鐏,镶满宝石翠羽披风。
小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翡翠荷花,汝窑温酒壶,定窑梅瓶,各种字画,青花五彩十二花神杯,胭脂红珐琅彩龙首赏瓶。
各种琳琅满目的宝贝,放在碧玉墙体空洞里,看的人眼花缭乱。
四人完全看呆的神情,打着手电筒,站在碧玉空洞边,痴迷欣赏各种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