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药堂的要事,一直忙到深夜。
堂主那个胖弥勒坐在主位上,难得收起了笑脸,表情严肃得像是换了个人。
他把所有弟子召集在一起,说是要重新盘点药库。
医药堂的药库里珍藏着上百种珍稀药材,有的比岛上所有人的年纪都大,平时锁在库房里,钥匙只有堂主和副堂主各有一把。
今天盘点,是因为发现有几味药材的账目对不上。
“少了三味药。”堂主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龙涎香、雪莲子、紫金藤。这三味药,都是极珍稀的,市面上买不到,岛上也没有第二份。尤其是龙涎香,那是上上代堂主留下来的,整整一两,用了半两,还剩半两,现在半两都没了。”
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道:“龙涎香不是上个月还用过吗?我亲眼看到副堂主拿的。”
“用过了。”堂主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账目上记得是用了半两,库房里却少了整整一两。另外半两,去哪儿了?谁拿了?谁用了?谁卖了?”
没人说话。
顾茫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听着。
她注意到副堂主那个小老头今晚一直没说话,抱着他的紫砂壶,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半睁,像在打盹。
但握着壶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盘点一直持续到深夜。
每一样药材都要重新称重、登记、核对,药库里又冷又潮,几个年轻弟子冻得直打哆嗦,但谁都不敢说走。
最后也没查出那半两龙涎香去了哪里,雪莲子和紫金藤也没找到下落。
堂主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让大家散了,说明天继续查。
临走时,他又补了一句:“这件事,谁都不要说出去。传出去,丢的是医药堂的脸。”
……
顾茫走出医药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不对劲。
有人在跟着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把手慢慢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根随身携带的银针。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一个人影突然从暗处冲出来,狠狠撞了她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低着头,声音慌张,脚步没停,飞快地跑远了,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巷子尽头。
顾茫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多出来的东西。
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被那人硬塞进她掌心的。
她没有立刻看,把纸条攥紧,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关上门,把窗户关上,又把窗帘拉上,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在烛火边坐下,把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有几个字的笔画都飞了出去:
“方家危险,小心。”
顾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是很普通的宣纸,到处都能买到。
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像是个练过字的人写的,但刻意藏了笔锋,不想让人认出来。
看不出是谁的笔迹,但能看出写字的人很急,急到连落款都没留,急到墨都没干透就折起来了,有几处墨迹洇开了。
方家危险。
小心。
是谁在提醒她?
是方家内部的人?
还是其他四大家族的人?
顾茫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她想了很多,想到方知遇的异常,然后又想起了厉霆寒。
想起了他走的那天晚上,给她做的那顿饭。
想起了他抱着她说“我爱你”时的声音。
想起了他一个人走进那片黑暗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她不能再等了。
不管方家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得闯。
只有闯进去,才能知道方知遇到底在图什么,才能知道谢家的事,才能找到厉霆寒。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
第二天一早,方家的人果然来了。
这次不是小厮,是赵管家亲自来的。
他站在医药堂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像一尊精心打磨过的雕塑。
看到顾茫出来,他微微弯腰,声音不卑不亢:“顾小姐,家主说今天是最后一次扎针,务必请您过去。车已经备好了,就在门口。”
许少白和顾子峰站在顾茫身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许少白凑过来,压低声音,急得声音都在抖:“顾小茫,要不别去了。昨天那纸条——那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方家危险!你去了万一出什么事——”
“去。”顾茫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许少白一愣,急了:“可是!你知不知道那纸条可能是真的?万一方知遇真的不安好心,你这一去——”
“不去,怎么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顾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我等不了了。厉霆寒还在等着我。”
许少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顾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光,那是猎人决定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光。
可他忽然觉得,那不是猎人的光,那是猎物心甘情愿走进陷阱的光。
她为了厉霆寒,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顾子峰说,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赵管家笑着摇头,笑容温和,但语气不容商量:“家主只请了顾小姐一人。武卫堂的两位,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家主的脾气,不喜欢外人打扰。”
顾子峰皱眉,往前迈了一步:“我不是外人。我是她——”
“你就是外人。”顾茫抬手拦住他。
顾子峰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顾茫,看着她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自己去。”顾茫看着他,又看了看许少白,“你们在这里等我。天黑之前,我会回来。”
说完,顾茫转身,看向赵管家:“走吧。”
赵管家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茫迈步往前走,背影笔直,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许少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顾子峰说:“她为了厉霆寒那小子,连命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