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啸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习惯了。”
季明玉笑了。
“您这习惯可不好,出来办事还惦记着公务,累不累啊?”
越啸看着她,没说话。
季明玉继续说:
“要我说,出来就好好出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看看窗外,看看风景,多好。”
越啸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马车正经过一条热闹的街道,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马车边走过,红艳艳的果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向季明玉。
季明玉正托着腮,笑眯眯的看着他。
“怎么样?是不是比公文好看?”
越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合上公文,放在旁边。
“嗯。”
季明玉愣了一下。
嗯?就嗯?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越啸已经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照的柔和了几分。
季明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冷。
她弯了弯嘴角,也看向窗外。
不久后,马车在一片农家小院前停下。
季明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几间青砖瓦房,不大,但收拾的干干净净。
院子用篱笆围着,里面种着几片青菜地,还有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刨食。
篱笆上爬着几株牵牛花,紫的红的开的正好。
“这地方倒是不错。”
季明玉嘀咕了一句。
越啸没说话,下了马车,她也跟着跳下来。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孩子探出半个脑袋。
黑黑瘦瘦的,个子倒是不矮,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微微凸起,衬的一双眼睛格外大。
那孩子看见越啸,整个人猛的一缩,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他愣了一瞬,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二、二叔……”
声音都在抖。
季明玉愣住了。
这是越良?
那个原主记忆里白白胖胖、被楚红玉捧在手心里的越良?
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那孩子比她刚穿过来时见的越尧还小几岁,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婴儿肥,穿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精心养着的。
眼前这个……
黑得像泥鳅,瘦的像竹竿,衣裳破旧,浑身透着害怕。
这才过去多久?
几个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越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二叔……我、我知道错了……您别罚我……我以后不敢了……”
越啸眉头微微皱起:
“起来。”
越良吓的一哆嗦,反而趴的更低了。
“二叔……求您别把我送走……我、我听话……”
季明玉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孩子,被吓成什么样了?
越啸没说话,上前一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越良被他拎着,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眼睛死死闭着,像是在等什么可怕的惩罚。
越啸看着他。
“谁说要罚你了?”
越良愣了一下,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他。
越啸说:
“我来接你回去。”
越良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接……接我回去?”
越啸点点头。
越良愣愣地站在那儿,像是没听懂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眼眶忽然红了。
“二叔……真的吗?”
越啸“嗯”了一声。
越良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管了,就那么站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
季明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是滋味更重了。
这孩子,多久没人管了?
她忽然想起越啸之前说过的话。
当初找的人家不穷,而且多年没有孩子,还特意挑了一家脾气秉性不错的人家。
可眼前这孩子,分明是吃了苦头的模样。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对中年夫妇从外面回来,男人挑着担子,女人挎着篮子,一看就是刚从集市回来。
看见门口站着人,两人都愣住了。
那女人先反应过来,放下篮子,快步走过来。
“这、这是……”
她看见越啸那一身气派,脸色都变了,连忙行礼。
“这位爷,您、您是……”
越啸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是越良的二叔。”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又惶恐的表情。
“原来是……原来是将军府的贵人!快请进,快请进!”
她连忙招呼着,又回头瞪了那男人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烧水泡茶!”
那男人如梦初醒,连忙挑着担子往里走。
屋里,几个人坐下。
地方不大,但收拾的干净整洁。
桌上摆着粗瓷茶碗,里面泡着自家晒的野菊花茶,金黄透亮,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季明玉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意外的还不错。
那女人站在旁边,搓着手,有点局促。
“贵人别嫌弃,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越啸摆摆手。
“不必客气。”
他看向越良。
“今天来,是接他回去的。”
那女人愣住了,男人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复杂。
季明玉开口,语气温和:
“老夫人想念孙子,想接回去膝下作伴,这些日子,辛苦你们照顾他了。”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站在旁边的越良,眼眶有点红。
她蹲下来,拉着越良的手。
“良儿,你……你要回去了,回去过好日子了。”
越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那女人站起来,看向越啸。
“贵人,我……我能说几句吗?”
越啸点点头。
那女人深吸一口气:
“良儿来我们家,也有些日子了,这孩子乖,懂事,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我家男人没什么本事,我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们……我们是真心疼他的。”
她说着,眼眶更红了。
“他要回去过好日子,我们当然替他高兴,可……可就是有点舍不得……”
那男人在旁边闷声说:
“是有点舍不得,这孩子,干活勤快,人也老实,地里帮忙,家里干活,从来不用我们叫,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