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这茬,赵姑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那……那也好,毕竟是老夫人的亲孙子,养在身边,也放心。”
老夫人瞪她一眼,声音都尖了。
“好什么好?我的银子!我的体己银子!那是我攒了这么多年,留着养老的!他倒好,一句话就让我自己掏钱!”
赵姑姑连忙摆手,脸上的肉都在抖。
“不是不是,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是觉得,老夫人心善,疼孩子……”
老夫人冷哼一声:
“我心善?我心善就得自己掏钱?他越啸是侯爷,那么大的家业,那么多银子,养个侄子怎么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的亲侄子!他就这么心狠?”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生的三个儿子,老大是个不成器的,老三是个没出息的,就老二有点本事,结果呢?有点本事就翻脸不认人了?连亲侄子都不管?”
赵姑姑小心翼翼的说:
“侯爷可能是……可能有他自己的考量……”
老夫人冷笑:
“考量?考量什么?考量怎么气死我这个亲娘?”
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大,容易吗?老大从小机灵,我指着他光宗耀祖,结果呢?犯了事,被发配到那种鬼地方!老三更不用提,天天花天酒地,把我的银子败了多少?就老二有点出息,结果出息了就不认人了!”
赵姑姑连忙给她顺气:
“老夫人您消消气,消消气……”
老夫人一把推开她的手:
“消什么气?我怎么消气?他越啸但凡有点良心,就该主动把良儿接回来,好好养着!那是他亲侄子!他大哥的亲儿子!他倒好,让我自己掏钱!我掏的起吗?”
她顿了顿,眼眶居然红了:
“我那点体己银子,能有多少?养一个孩子,吃喝拉撒、读书上学,哪样不要钱?他倒好,站着说话不腰疼!”
赵姑姑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听着。
老夫人继续骂: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的心怎么就这么狠?他大哥再不好,那也是他亲哥!良儿再怎么样,那也是他亲侄子!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侄子在外面受苦?”
她喘着粗气,声音都劈了:
“我算是看透了,越啸就是个没良心的!有了媳妇忘了娘,有了家业不认亲!”
赵姑姑小声说:
“那……那老夫人,这银子……”
老夫人瞪她一眼:
“能怎么办?我还能真不管?良儿是我亲孙子,我能看着他流落街头?”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
“那孩子也是可怜,爹娘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在京城,孤苦伶仃的。”
“他爹犯了事,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他娘又……”
她顿了顿:
“接回来也好,跟鹏儿做个伴,两个孩子在一起,也不孤单。”
赵姑姑连忙点头。
“老夫人心善,菩萨心肠……”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掀帘子进来,低着头小声道:
“老夫人,奴婢服侍鹏少爷休息的时候,鹏少爷说了几句话,让奴婢转告您。”
老夫人挑眉。
“什么话?”
“鹏少爷问……老夫人要把良少爷接回来,是不是真的,奴婢说是真的,鹏少爷就……就不高兴了。”
老夫人愣了一下:
“不高兴?为什么?”
小丫鬟小心翼翼的回答:
“鹏少爷说,良少爷来了,老夫人是不是就不疼他了?他说他好不容易才见到祖母,不想跟别人分……”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跳动着,映的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知道了,下去吧。”
小丫鬟应了一声,如蒙大赦,飞快的退了出去。
赵姑姑看着老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
“老夫人,鹏少爷那边……要不要老奴去哄哄?”
老夫人无奈的摇摇头。
“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良儿跟他怎么说也是兄弟,都是越家的骨肉,有什么好分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回头你多哄哄他,告诉他,祖母最疼的还是他,良儿来了,不能闹脾气。”
赵姑姑连忙点头。
“是,老奴记住了,一定把话带到。”
老夫人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月光冷冷的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的有些苍白。
她心里想着事儿,想着今天在厅里的憋屈,想着越啸的顶撞,想着季明玉那些堵人的话,想着越鹏那点小心思,想着过几天越良来了要怎么安排……
她想了许多许多。
但半点不提自己偏心别的孩子、忽略折腾越啸的事。
好像那些,根本不值得提。
好像那个被她指着鼻子骂“不孝子”的亲儿子,那个被她叫了十几年“野种”的亲孙子,都是活该的。
烛火跳了跳,眼看就要燃尽。
赵姑姑轻声问:
“老夫人,夜深了,您歇着吧?”
老夫人点点头,扶着她的手慢慢起身。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明天,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良儿来了要住。”
赵姑姑应了。
老夫人往里屋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第二日一早,正厅里。
一桌人围坐着用早膳,气氛诡异的很。
老夫人坐在主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越啸,眼神跟钩子似的,恨不得从他脸上钩出点什么来。
而当事人越啸面无表情的喝着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越鹏坐在老夫人旁边,今天倒是老实,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懵懂。
季明玉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一个包子,眼角的余光在老夫人和越啸之间来回扫。
心里默默给这顿饭配了个画外音:
老太太急了,急了,她又急了。
越尧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的喝着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但仔细看,能看见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很明显他也在看戏。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的连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
老夫人终于忍不住了。
她“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越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