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季明玉端着面碗,深吸一口气。
面碗有点烫,她换了一只手端着,又用腾出来的那只手理了理头发。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理,反正就是理了。
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越啸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事?”
季明玉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先往里瞄了一眼。
书案上堆着公文,烛火跳动着,越啸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眉头微微皱着,一副日理万机的模样。
季明玉眨眨眼。
“侯爷,我可以进来吗?”
越啸抬起头,看见门口那颗探进来的脑袋,微微愣了一下。
“进来吧。”
得到他的允许,季明玉这才推门进去,把面碗放在他面前。
“侯爷吃点东西吧,咱们回来前你就只吃了一碗馄饨,那点儿东西哪扛的住?肯定早就饿了吧。”
她说着,把手里的筷子也递了过去。
越啸低头看着那碗面,带着淡淡的香气,中间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微微流心,看着就诱人。
他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
季明玉摆摆手,顺势在他对面坐下。
“客气什么,快吃吧,一会儿面坨了。”
越啸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季明玉托着腮,看着他吃。
这人吃饭的样子倒是斯文,慢条斯理的,跟白天那个在厅里怼天怼地怼老母亲的侯爷判若两人。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把那点常年挂着的冷意都冲淡了几分。
越啸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这几天,辛苦你了。”
季明玉愣了一下。
“辛苦什么?”
越啸顿了顿。
“老夫人那边……让你受委屈了。”
季明玉笑了。
“我还以为您要说什么呢,没事,我皮糙肉厚,不怕。”
越啸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开口:
“今天在厅里,我说的那句话……”
季明玉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要谈生孩子的事吧?
她连忙摆手打断:
“那个啊,没事没事,我懂的,您别多想。”
越啸愣了一下。
季明玉继续说,语速飞快。
“您说暂时不想要别的孩子,我完全理解,举双手双脚赞成,真的,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尧儿多好啊,懂事省心还会演戏,比亲生的强多了,您千万别有压力,我这人最怕压力了,您要有压力我也有压力,咱们都别有压力……”
她说着说着,发现越啸正看着她,眼神有点古怪。
她讪讪的闭上嘴:
“那个……我说完了。”
越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就好。”
季明玉松了口气。
这个话题,总算过去了。
她正想找个借口溜走,越啸忽然又开口:
“你说,我是不是做什么,她都不会喜欢我?”
季明玉愣了一下。
她?
老夫人?
越啸看着那碗面,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季明玉听出来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点什么。
“从小到大,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
他说着,突然顿了顿。
“读书的时候,她说我不如大哥机灵,不会讨先生欢心,大哥考了秀才,她高兴的摆了三桌酒,我考了武举,她只说了一句‘还行’。”
季明玉没说话,安静的听着。
“后来大哥从文,我习武,她说大哥有出息,将来能入阁拜相,我上战场,她说我莽撞,早晚要出事。”
“再后来,我从军,挣了军功,封了侯,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她说我不如别人家的儿子孝顺,一年到头不回家,她生病的时候,是大哥在跟前伺候,她过寿的时候,是三弟陪她吃饭。”
“我呢?我除了往家里送银子,送东西,还能做什么?”
季明玉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竟然有点……落寞。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原来心里也有过不去的坎。
她想了想,斟酌着开口:
“侯爷,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您的问题?”
越啸看着她。
季明玉指了指自己。
“我以前也这样,刚嫁进来那会儿,天天往老夫人跟前凑,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她当亲娘伺候,结果呢?”
她摊开手,无奈的耸了耸肩。
“她该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我说一句话她能挑出十句错,我做一个事儿她能找出八个毛病。”
越啸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季明玉继续说:
“后来我想通了,有的人就是这样,你做什么她都看你不顺眼,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够好,是因为她心里那把尺,本来就是歪的。”
“您再怎么努力,她也不会改变,与其费那个劲,不如放过自己。”
听了她的话,越啸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在两个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季明玉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越啸忽然说:
“你母亲,是个好人。”
季明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原主的母亲。
那个在她受伤时赶过来照顾她、絮絮叨叨念个不停的季夫人。
她点点头,并没有否认他的话。
越啸看着她。
“她对你很好。”
季明玉想了想那次受伤,季夫人急急忙忙跑来的模样,心里有点暖。
“是挺好的,虽然家里不富裕,但穷的坦荡,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疼孩子是真的疼。”
“我受伤那会儿,她连夜跑来,熬汤煮药,絮絮叨叨念个不停,烦是烦了点,但心里踏实。”
越啸沉默了一会儿。
季明玉看着他,忽然随口说了一句:
“现在我母亲不也是您母亲吗?”
越啸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季明玉被他看的发毛,干笑两声:
“那个……我是说,您要是想感受一下有娘疼是什么滋味,随时可以去看看,我娘做饭挺好吃的,虽然比不上府里的厨子,但胜在实在。”
越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有点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