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还在冒烟,红光一明一暗,像地底有只烧红的肺在喘。陈穗站着没动,脚底的焦土软得像刚熄火的炉渣,踩下去会陷半厘米,拔出来时带起细碎火星。她左手下意识压在袖口,把裂开的掌心藏好,血已经干了,黏在布料上扯得生疼。
她知道不能再站太久。高温还在往上走,防辐射服外层已经开始发黄卷边,肩甲接缝处有轻微碳化,再待下去衣服会脆成纸片。但她不能走——那块护膝装甲还没找到。
十七米外,一堆扭曲的金属坨子底下,压着一小片深灰色织物。
她没急着过去。刚才那一波根网连接把她脑子掏空了大半,现在眼前还飘着灰雾,看东西重影。她闭了下眼,用右手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地面,骨传导耳机里传来震动反馈:前两秒是空响,第三秒有了金属回音。位置没错。
她弯腰捡了根钢筋,拖着走过去。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撑着膝盖蹲下,拿钢筋撬开那堆废铁。护膝装甲露出来一半,表面熔了一层,但内部骨架还在。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上,就发现下面那块织物沾着点东西——不是灰,是血痂,边缘发黑,但能看出是新鲜凝固的。
她掏出镊子,夹起来放进密封袋。材质和周铭惯用的作战服一致,防水层编织纹路都对得上。她捏了捏袋子,血迹量不多,可能是擦伤时蹭上的。这种人,连流血都讲究效率,不会多滴一滴。
她把袋子塞进战术腰包,右手摸到铁盒。指尖划过“穗”字刻痕,停了两秒。然后她抬起手腕,对着耳后轻点三下,通过残存的根网片段发出一段加密波动:“样本G-7,回收完成,按计划交付。”
信号发出去,耳机里只回了一声短促的电流音。赵铁收到了。
她没等回应。任务做完,立刻起身往东侧撤离。这片区域温度太高,植物全死了,根网断得七零八落,没法探路。她靠经验挑硬地走,避开那些还在冒泡的焦土坑。右腿义肢接口有点发烫,走路时轻微卡顿,但她没停下检查。现在不是修装备的时候。
走出三百米,风向变了,硫磺味淡了些。她拐进一条废弃排水管,确认四周没人跟踪,才靠墙坐下。从工具包里翻出绷带,解开左袖。掌心伤口比预想的深,疤痕被纤维线撕开一道口子,边缘发白,像是组织开始坏死。她倒了点消毒液,疼得吸了口气,但手没抖。包扎完,重新套上手套,把铁盒摸出来又摩挲了一遍。
三天后。
基地内务区,灯是关着的。只有外骨骼装甲放在工作台上时发出的微弱蓝光,照出一圈轮廓。陈穗站在台边,没开主灯。她习惯在暗处检查新装备,亮光会掩盖细节上的异常。
这具外骨骼是赵铁改的,型号和她之前穿的一样,表面做了抗热处理,漆层是哑光黑,不反光。她伸手摸肩甲内衬,触感比标准款粗糙,像是加了防滑层。她没急着穿,先拆开胸甲卡扣,用放大镜看接缝。线头颜色不对——偏灰褐,不是原厂用的工业灰。
她皱了下眉。
共生回路突然震了一下,掌心发烫。不是预警,是自动响应。她立刻停下动作,左手贴住台面,借金属导热稳住神经。上次连接过度留下的幻视还没完全消,眼前偶尔闪过母亲化成白骨的画面。她不想在这种时候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她静了五秒,等绿光在手套下压回去。然后重新低头,盯着那几根灰褐色缝线。共生回路不会无缘无故启动,尤其在这种接触性排查时。她换左手操作,用镊子轻轻挑开一段线头。
三粒黑色种粒掉出来,细如尘埃,落在台面上几乎看不见。
她屏住呼吸。
那是变异蓟草的种子。灾前叫“刺毛蓟”,路边常见,叶子带毒毛,碰一下皮肤会肿三天。灾后进化出一种特性——能顺着宿主汗腺生长,分泌神经抑制素,初期无感,后期会导致肌肉失控。赵铁不可能不知道这玩意儿的毒性。
但她更清楚,赵铁也不会蠢到直接给她送毒。
她把种子夹进检测槽。共生回路自动激活,绿光从掌心渗出,顺着导体流入种子结构。三秒后,数据反馈回来:细胞壁正在重组,毒素合成路径被反转,生成的是锁控型微囊——一旦接触特定基因序列,就会释放麻痹剂。
目标明确。
她低声说了句:“这些小家伙会顺着他的汗腺生长。”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谁听,又像只是确认事实。
她把种子重新放回内衬缝隙,合上卡扣。这次动作慢,一层层穿,从腿部支架到肩甲固定,每一步都检查信号同步率。右腿义肢接口果然有延迟,0.3秒的神经滞后,走路会绊自己。她拆开腰部连接阀,手动调增益,拧到第三格时,延迟消失。
过程中,她左手一直贴着墙角的老藤气根。那截气根是从基地外墙爬进来的,只剩拇指粗,但还能传生物电。她借它的稳定性中和外骨骼的电流波动,避免系统误判。
调试完,她站起身,活动肩颈。外骨骼发出低沉嗡鸣,液压系统运转正常。她走到镜前,拉下兜帽,看着装甲内衬缝隙里的那几粒种子——已经变透明了,像嵌在布料里的水晶,安静休眠。
她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把连体服拉链拉到下巴,遮住所有接口。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穿着旧防辐射服,左手插在口袋,右手摩挲铁盒,像个普通的资源回收员。
没人看得出她现在是一具活体复仇程序。
她转身走向监控终端,调出外围热源图。屏幕上,三个移动红点正从西北方接近,距离基地还有八公里,速度不快,但路线稳定。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点,不会有正规巡逻队。
她没急着通知守卫。
先打开个人终端,输入一段指令,将外骨骼的生物识别码接入主控系统。完成后,她走到门边,拿起靠墙的战术步枪,检查弹匣。满的。保险已开。
她把枪背好,顺手从铁盒底层抽出一颗荧光藤种子,咬破,吐在掌心。绿光一闪而灭,渗进皮肤。共生回路微微发热,像有股暖流在血管里走了一圈。她知道这是能力恢复的信号——之前的过载影响基本消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轮岗的守卫。她没回头,只把左手收回袖中,遮住可能泄露的微光。
脚步声停在门口,对方敲了两下门框:“C区哨位报告,西北方向有异常移动,请求确认。”
她“嗯”了一声,声音平得像读通知:“按B预案布防,别打照明弹。我马上过去。”
门开,冷风灌进来。她走出去,拉紧衣领,脚步稳定。走过走廊时,右手又摸了下铁盒,指尖在“穗”字上停了半秒。
她没再看屏幕,也没回头看那具静静立在工作台上的外骨骼。
那东西已经不是装备了。
是种下去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