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哗哗地下着,可黑风岭地头上,没有一个人躲雨。
“快快快,趁雨把苗栽上!”顾晏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喊得嘶哑,“雨水足,苗好活!”
村民们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就往地里跑。刚才挖药苗回来的人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襟往下淌,可没一个人喊累,没一个人回家换衣裳。
苏晚卿抱着药苗,一趟一趟往地里送。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她硬是咬着牙,一趟都没停。
“晚卿,你歇会儿,让俺们男的来!”柱子看她跑得气喘吁吁,心疼地喊。
“没事!”苏晚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得眼睛弯弯,“我不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早点栽完,苗早点扎根!”
顾晏辰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热乎乎的。这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干起活来比谁都拼命。
技术员蹲在地头,手里拿着药苗,手抖得厉害。他眼睛红红的,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流。
“小王,你咋了?”王大娘看见了,赶紧跑过来,“是不是淋雨淋病了?”
技术员摇了摇头,哽咽着说:“大娘,我……我对不住你们。要不是我马虎,苗也不会发霉,你们也不用冒雨去挖苗……”
“傻孩子,说啥呢!”王大娘一把拉起他,“这不怪你,天灾人祸的,谁能想到?再说咱现在不是有苗了嘛!你看,这野生的比你那培育的还壮实呢!”
“就是!”旁边的张大爷也搭腔,“小王技术员,你别往心里去,咱村的人没那么小气。你教俺们种药材,费了多少心思,俺们都记着呢!”
技术员听了,眼泪更是止不住,站起身,拿起药苗就往地里跑:“我栽苗去!今天不栽完,我决不回去!”
雨越下越大,可地头上的干劲儿也越来越足。
顾晏辰挖坑挖得飞快,锄头一起一落,一个坑就成了。他胳膊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晚卿又抱着一捆药苗过来,正好看见他胳膊上的伤口,吓得脸都白了:“晏辰!你胳膊!”
顾晏辰低头一看,伤口已经泡得翻了起来,周围一圈白肉,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流。他皱了皱眉,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小伤。”
“这叫小伤?”苏晚卿急了,眼眶都红了,“你别干了,赶紧回去包扎!”
“栽完这批再回去。”顾晏辰说着,又要弯腰挖坑。
苏晚卿一把夺过他的锄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顾晏辰!你不要命了?这伤口再不处理,感染了咋办?”
旁边的村支书听见了,赶紧跑过来:“晏辰,你快回去!这儿有俺们呢,你放心!”
“对!顾知青,你回去!”柱子也喊,“俺们保证把苗栽完!”
顾晏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疼得有点麻木了,再硬撑下去,怕是要拖后腿。他点点头:“行,我回去包扎一下,马上就来。”
“你不用来了!”苏晚卿把锄头递给柱子,拉着顾晏辰就往回走,“你给我好好歇着,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顾晏辰被她拉着,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说:“你这丫头,咋这么凶?”
“我凶?”苏晚卿瞪他一眼,“我要不凶,你就把自己作死了!”
两人回到知青点,苏晚卿赶紧打来热水,又找出纱布和药粉。她把顾晏辰的袖子轻轻卷起来,看着那道深深的伤口,心疼得直抽气。
“疼不疼?”她小声问,拿着棉签的手都在抖。
“不疼。”顾晏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骗人!”苏晚卿白他一眼,“这么深的口子,咋可能不疼?你当我傻?”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再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动作轻柔得跟羽毛似的,生怕弄疼了他。
顾晏辰低头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的头发还湿着,脸上的雨水还没干,睫毛上挂着水珠,像早晨的露水。
“晚卿。”他突然喊她。
“嗯?”苏晚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顾晏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笑了笑:“没啥,就是想谢谢你。”
苏晚卿脸一红,低下头继续包扎:“谢啥谢,咱俩谁跟谁。”
包好伤口,苏晚卿又去灶房煮了一锅姜汤,盛了一大碗端给顾晏辰:“快喝了,驱驱寒,别感冒了。”
顾晏辰接过碗,一口一口喝着,姜汤辣辣的,可心里甜丝丝的。
喝了姜汤,顾晏辰又要往外走。苏晚卿拦住他:“你干啥?”
“去地头看看。”顾晏辰说,“我不放心。”
“你胳膊刚包好,又去淋雨?”苏晚卿急了,“你给我老实待着!”
“我就去看看,不动手。”顾晏辰笑着哄她,“你让我在家待着,我心里更急。”
苏晚卿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行吧,我跟你一起去。你要是再动手,我可真生气了!”
两人又往黑风岭走。雨小了些,毛毛细雨飘着,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味。
到了地头,村民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干着。几竹筐药苗已经栽了一大半,地头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一排排绿苗,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
“顾知青,你咋又来了?”柱子看见他,赶紧跑过来,“你胳膊咋样了?”
“没事,包好了。”顾晏辰看了看地里,“栽得咋样了?”
“快了快了!”柱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得露出大白牙,“再有半个时辰,准能栽完!”
顾晏辰点点头,蹲在地头看着。他不动手,可眼睛一刻都没闲着,谁栽得不对,他赶紧喊一声,谁挖坑浅了,他立马指出来。
苏晚卿又去帮忙浇水。雨水大,其实不用浇,可她就是闲不住,一趟一趟地跑,把药苗扶正,把土压实。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也停了。最后一株药苗栽下去的时候,地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栽完了!全栽完了!”
“太好了!咱成功了!”
村民们扔下手里的工具,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有的老娘们抱着自家男人哭了起来,有的老汉蹲在地上,抹着眼泪笑。
村支书站在地头,看着整整齐齐的药苗,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一把抓住顾晏辰的手:“晏辰啊,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咱村今年就完了!”
顾晏辰摇摇头:“支书,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咱全村人一起拼出来的。”
李主任也走过来,拍了拍顾晏辰的肩膀,感慨地说:“晏辰,我今天算是见识了。红旗村的乡亲们,真是一群好样的!这股子劲头,啥事干不成?”
天彻底黑了,村民们扛着工具,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虽然浑身湿透,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王大娘拉着苏晚卿的手:“晚卿丫头,今晚去俺家吃饭!俺给你炖鸡吃!”
“大娘,不用了。”苏晚卿笑着婉拒,“我回去给晏辰做饭,他胳膊伤了,得吃点好的。”
“哎哟,这小两口,真会疼人!”王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行行行,你回去做,改天再来俺家!”
苏晚卿脸一红,也没解释,拉着顾晏辰就往回走。
回到知青点,苏晚卿赶紧生火做饭。她切了块腊肉,又去自留地摘了把青菜,蒸了一锅白米饭。
顾晏辰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看着苏晚卿忙进忙出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晚卿。”他突然开口。
“嗯?”苏晚卿回过头。
“等药材收了,咱……”顾晏辰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苏晚卿等着他往下说,可他半天没吭声。她笑着问:“咱咋了?”
顾晏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咱好好过日子。”
苏晚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咱好好过日子。”
饭菜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着。腊肉炒得喷香,青菜翠绿翠绿的,米饭冒着热气。
顾晏辰夹了块腊肉放到苏晚卿碗里:“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苏晚卿也夹了块肉给他:“你也多吃,胳膊伤了,得补补。”
两人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脸上都带着笑。
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冒了出来。黑风岭上,新栽的药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星星打招呼。
这一夜,红旗村的人都睡得特别香。虽然累了一天,虽然浑身酸疼,可心里踏实,心里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