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厚重的朱漆殿门被缓缓合上。
能被留在这间屋子里的，皆是大唐帝国权力的核心——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以及因直言敢谏而被提拔的谏议大夫褚遂良。
李承乾乖巧地坐在一旁的锦榻上，当一个羸弱的旁观者。
“都坐吧。”李世民没有像往常那样倚在凭几上，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高句丽疆域图前。
“渊盖苏文弑杀其君，残害大臣，虐待百姓。如今这乱臣贼子竟又公然违背朕的诏命，悍然侵犯邻国新罗！天道不容，国法难恕，此等獠贼，不可不讨伐它！”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忧虑。
打仗不是儿戏，大唐虽然武德充沛，但劳师远征辽东，牵扯的国力民力不可估量。
果然，短暂的死寂后，群臣中爆发了强烈的阻力。
“陛下三思！”
最先踏出列的正是谏议大夫褚遂良。
“陛下，臣以为此战不可轻启！”
“高句丽苦寒险绝，易守难攻。陛下欲兴仁义之师，讨伐叛逆，固然名正言顺。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陛下，一旦作战失利，哪怕只是稍遇挫折，伤及的便是陛下天可汗的威望与我大唐的国威！到那时，战不能胜，退不能甘，战事必将由此持续下去，使国家深陷战争的泥潭，耗尽大唐十几年来休养生息积攒的底蕴！”
说到此处，褚遂良重重地叩首。
“陛下难道忘了前朝是怎么亡的吗？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百万大军灰飞烟灭，生生把自己玩残废了啊！前车之鉴，殷鉴不远，望陛下慎之又慎！”
“放肆！”李世勣浓眉倒竖，厉声呵斥，“褚大夫，你竟敢将陛下与那亡国暴君相提并论？！”
“臣乃谏官，唯知直言，不知死活！”褚遂良毫不退让。
眼看殿内的冲突瞬间飙升到了顶点，李承乾在心里默默给褚遂良竖了个大拇指。
就往李世民心口插刀，插得还挺准呢。
但李世民偏偏就得意这种拴法。
果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被当面揭了隋朝伤疤的李世民并没有动怒。
甚至缓缓走下玉阶，亲自伸手将褚遂良扶了起来。
“褚遂良，你说得对。”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高句丽就是个泥潭，前朝就是在那里折戟沉沙的。正因为如此，朕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战的凶险。”
“你说若是战败，会伤及威望，会深陷泥潭。所以，此战绝不能败，也绝不能拖！”
“既然交给别人朕不放心，那这一次远征的统帅——便由朕亲自来当！”
“陛下不可！”
“万万不可啊陛下！”
这一次，连老成持重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彻底慌了，纷纷跪倒在地。
御驾亲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有盛世天子亲自去辽东的道理？
“有何不可？”李世民冷笑一声，指着空荡荡的武将班列，“你们让朕派人去打？好啊，你们告诉朕，朕该派谁去？”
“侯君集那厮，心术不正，早已被朕贬去岭南种荔枝了！他还能挂帅吗？”
“屈突通、张公谨、柴绍、秦琼、李孝恭……当年玄武门下，虎牢关前，随朕南征北战的那些名将，如今安在？他们都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
“是，朝中还有李靖。”李世民眼眶微红，声音哑了下去，“药师前几日甚至拖着病体上疏，毛遂自荐要替朕去打高句丽。可他多大了？七十四岁高龄！常年足疾，连马都跨不上去！朕如何忍心？”
“算来算去，这满朝文武，唯一有威望、有资历、有必胜把握统帅三军去踏平高句丽的，只剩下朕自己了！”
“朕今年也快五十了。”李世民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深邃而决绝，“人到了这个年纪，半截身子都已经埋进了黄土。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怕朕重蹈杨广的覆辙。但朕不是杨广。”
“这天下是朕马上打出来的，这最后一块难啃的骨头，朕也要亲自去把它敲碎。朕要为大唐，为高明，彻底扫清东北的百年边患！”
一直安静坐在榻上的李承乾，定定地看着那个有些悲壮、却依然伟岸的背影。
他太懂李世民了。
魏征的死，让这个骄傲的帝王感到了迟暮的恐惧。
他迫切地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去证明自己还没有老，去驱散心头的阴霾。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该他上场表演了。
“阿耶要去，儿臣不拦着。”李承乾率先开口。
“太子殿下！”长孙无忌大惊失色，“您怎能纵容陛下……”
“舅父莫劝。”李承乾道，“儿臣懂阿耶。阿耶是天策上将，自然战无不胜。”
李世民浑身一震，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满朝文武都在拦他，唯有他的高明懂他。
“但是——”李承乾话锋一转，“儿臣有一个条件。”
“此战凶险，儿臣岂能让阿耶独自前往？儿臣愿为大唐副将，随阿耶一同出征辽东。”
“胡闹！”李世民眼眶瞬间红透了，厉声呵斥道，“你还信不着你阿耶？有朕在，何须动你？你若有什么闪失，你阿娘如何自处？”
“那阿耶若有闪失，儿臣和阿娘又当如何？”
李承乾毫不畏惧地怼了回去，眼泪恰到好处地从眼中滑落，碎在金砖上。
“留在长安，儿臣日夜悬心，也是煎熬。倒不如随阿耶同去。若有冷箭暗枪，儿臣愿替阿耶挡之。纵然不幸埋骨他乡，儿臣能与阿耶同死于沙场，马革裹尸，亦是为人子的本分，为人臣的荣耀。”
这番话说得房玄龄等人老泪纵横，连一向铁石心肠的李世勣都忍不住偏过头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多好的太子殿下啊！
李世民只觉得心尖酸胀得几乎要裂开，一把将李承乾从地上拉起来紧紧箍进怀里，眼泪终是控制不住地砸在儿子的鹤氅上。
“好……好。不愧是朕的儿子。”
李世民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扫过群臣，傲然大笑：“有太子相助，此战，朕必踏平高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