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的丧钟,仿佛敲散了李世民那股锐意进取的精气神。
毕竟人老了,干什么都很心酸。
自郑国公府的白幡撤下后,太极宫里的气氛便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郁。
李世民开始称病不朝,再一次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错综复杂的国事,尽数推给了太子李承乾。
而他自己则终日待在后宫,将全部的心思都倾注在了年幼的衡山公主身上。
初春的东宫,原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却被沉香与淡淡的药苦味萦绕。
李承乾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案后,身上披着一件云水蓝的苏绣鹤氅。
修长苍白的手指执着朱笔,在一本折子上快速批注。
李承乾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对脑海中的系统吐槽道:“李世民这罢工也罢得太彻底了!真把我当生产队的驴使唤啊?”
系统幽幽飘出一行字:【宿主,您的各项体征堪比猛虎,这病弱纯属您自己加的戏。不过,绿茶万人迷光环已触发,长孙皇后还有三秒到达战场。】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环佩相击的清脆声响,长孙皇后在宫人的簇拥下快步走入殿内。
当看到那高高堆起的奏折几乎将儿子大半个身子都淹没时,长孙皇后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父皇真是糊涂了!他怎能将这天下的担子全压在你肩上!”
李承乾顺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乖巧懂事地道:“阿娘别怪阿耶……阿翁和魏大人接连辞世,阿耶心里苦。儿臣身为储君,自当为父皇分忧。咳咳……不过是熬了几宿,咳了一点点血罢了,不碍事的。”
“咳血了?!”长孙皇后的心都要碎了。
一想到儿子是在用命处理政务,长孙皇后周身的气场瞬间冷冽下来。
“走!随阿娘去立政殿,阿娘倒要问问你父皇,这大唐的江山,究竟是他李世民的,还是你李承乾的!”
……
半个时辰后,立政殿内。
李世民正拿着一个拨浪鼓,满脸堆笑地逗弄着榻上的衡山公主。
骤然见长孙皇后牵着摇李承乾走进来,李世民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绽放,便被皇后那兴师问罪的架势震住了。
“观音婢,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气?”李世民连忙放下拨浪鼓迎了上去。
“除了陛下,还有谁能惹到臣妾?”长孙皇后冷着脸,将李承乾拉到李世民面前,“陛下自己看看,高明都瘦成什么样了?您痛失父皇与魏大人,心里难受,臣妾懂。可您不能为了躲清闲,就把朝堂政务一股脑儿全扔给高明啊!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您是想活活累死他吗?”
长孙皇后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李世民被骂得一愣,看着面前确实形销骨立、穿着鹤氅更显单薄的嫡长子,心里也闪过一丝愧疚。
但转念一想这段日子自己心里的苦楚,那股委屈也涌了上来。
“观音婢!你偏心也不能偏到天上去了!朕都快五十了!半百之年了!还有几年好活?高明是太子,是未来的大唐天子,他不理政谁理政?”
李承乾见状,连忙去劝架。
“阿耶息怒。都是儿臣没用,处理政务不够快,才让阿娘担心,也惹阿耶烦忧了。阿耶正值壮年,为了大唐操劳半生,如今歇息一段时日也是应该的。儿臣……儿臣还能撑得住。只要阿耶能展颜,儿臣便是粉身碎骨,也是甘愿的。”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深明大义、楚楚可怜。
李世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朕……朕没说你没用。罢了罢了,大理寺和兵部的折子,以后还是送来甘露殿吧。”
长孙皇后冷眼看着这对父子。
陛下这些年真是越发固执了。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执拗的丈夫,但这口恶气却咽不下。
自那日之后,立政殿的小厨房便成了李承乾的专属药膳房。
长孙皇后翻遍了古籍医案,每日命人变着花样地熬煮十全大补汤、百年野山参炖雪蛤、鹿茸灵芝羹。
每逢午膳时分,宫女便会端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白玉瓷盅送到东宫,或是李承乾伴驾的御书房。
“高明,快趁热喝了,补补气血。”长孙皇后亲手盛出一碗浓郁的参汤,递到儿子唇边。
坐在另一头批奏折的李世民闻着那勾人的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放下朱笔,清了清嗓子:“观音婢,朕也批了一上午的折子,不知这汤……”
长孙皇后连眼皮都没抬,顺手从旁边的食盒里端出一碗清汤寡水搁在案上:“陛下龙体康健,气血旺盛,虚不受补。这是臣妾特意为您熬的清热下火菊花茶,陛下多喝点,败败火气。”
李世民看着那漂浮着几朵干瘪菊花的茶水,再看看儿子捧着那碗金黄澄亮、用料极奢的补汤喝得慢条斯理,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菊花茶。
李承乾捧着玉碗,从碗沿上方悄悄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眸,冲着老父亲眨了眨。
李世民终究是没消停太久。
贞观十九年,九月。
这一日的早朝,原本只是例行公事。
李承乾端坐在李世民下首的储君宝座上,百无聊赖地听着户部尚书汇报着今年的秋收赋税。
突然,殿外传来一声高呼。
“八百里急报——!新罗告急——!”
满朝文武豁然转头。
只见一名身穿新罗服饰、满身血迹的使臣,在两名千牛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跨入太极殿。
“天可汗!大唐皇帝陛下!救救新罗吧!”
使臣将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渗出鲜血,染红了地砖。
“百济贼子,狼子野心!仗着有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在背后撑腰,悍然撕毁盟约,突然发兵攻打我新罗!”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李承乾猛地直起身子,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战况如何?”李世民沉声喝问。
使臣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染血的国书,高高举起:“回禀陛下……百济大军势如破竹,我新罗猝不及防,短短数月之间,已被连拔四十余座城池!我主善德女王日夜期盼王师天降。若是大唐再不发兵救援,新罗……新罗恐有亡国之祸,从此社稷倾覆,再无新罗一脉了啊!”
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久久不息。
武将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文臣们的眉头则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丢了四十多座城池!
高句丽与百济联手,分明是在挑战大唐在这片大陆上的绝对霸权!
李承乾转过头,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渊盖苏文……”
“弑君篡位在前,侵吞大唐属国在后。真当朕这把横刀,已经生锈砍不动人了吗?”
李世民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朱笔金印齐齐跳动。
“传朕旨意!”
“召李世勣、长孙无忌、房玄龄即刻入甘露殿!兵部、户部核算粮草军械!”
阶下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仿佛要掀翻太极殿的穹顶。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