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那白衣少年刚刚叩首谢恩，正欲抬起那双盈满秋水的眼眸，展现他最惹人怜爱的姿态。
“慢着。”
李承乾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慵懒倚在软榻上的身子倏地坐直。
他现在连太子妃都还没娶，若是敢把这人留在东宫，不出三日，他有断袖之癖的流言就能飞出长安城。
“殿下？”太常寺卿察觉到气氛骤变，脸上的谄笑顿时凝固，双膝一软跪伏在地，“可是这名字……”
“孤突然觉得，这东宫还是清静些好。”李承乾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透着一股厌倦与疲惫：“太常寺的心意孤领了，但这丝竹管弦之声过于吵闹，搅得孤头风又犯了。至于这等绝色留在东宫也是暴殄天物，全数带回去吧。”
“殿下息怒！是臣等该死，惊扰了殿下清修！”太常寺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告诉父皇，孤知晓他的慈父之心，但国库尚且空虚，西域将士还在饮冰卧雪，孤身为储君，安能在此等声色犬马中虚度光阴？”
“日后，太常寺的乐师，不必再入东宫了。退下吧。”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李承乾直接切断了所有历史重演的可能。
待那一群莺莺燕燕被太监们诚惶诚恐地领出东宫，大殿内重归寂静。
李承乾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称心的出现倒是提醒了他，是该搞事业了。
西域高昌一战虽已落幕，但战后的封赏才是重头戏。
李承乾铺开空白的折子，提笔蘸墨。
首先自然是薛万彻与段志玄。
这两位皆是身经百战的开国老将，此番西征，他们虽被安排去牵制西突厥，未揽头功，但那份老成持重却是大军的定海神针。
段志玄更是在千泉跟他配合默契，以雷霆手段震慑诸国。
“拟封薛万彻为左卫大将军，加邑五百户。段志玄晋镇军大将军，赏金帛千匹。”
李承乾落笔如飞，这两人的封赏必须厚重，以安老将之心。
接着是辛獠儿。
虽是归降的突厥猛将，但随他夜袭全歼处木昆部，配合得也是不错。
对于这种异族将领，必须恩威并施。
“授辛獠儿为右骁卫将军，赐唐姓李，准其部众内迁，安置于灵州一带。”
赐国姓是极高的荣耀，也是将其彻底绑在李唐战车上的铁链。
笔锋一转，李承乾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人，才是这份奏折的灵魂，也是最容易引发朝野争议的存在。
一个是钱百万，另一个则是武小六。
洋洋洒洒写完，李承乾放下御笔，轻轻吹干墨迹，将奏折卷起拢入袖中。
“备辇，孤要去甘露殿。”
……
雪后的初晴让太极宫的琉璃瓦闪烁着刺眼的金芒。
甘露殿内，李世民正端着一碗参汤听着王德汇报太常寺乐人被原封不动赶出东宫的消息。
“是朕考虑不周了。”李世民叹了口气。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太子殿下求见！”
“快让他进来！外面风大，怎么又自己跑来了！”李世民急忙起身。
殿门推开，李承乾走入殿内，刚要行大礼，就被李世民一把托住。
“免了免了！朕不是说过，没有外人时不必多礼吗？”李世民握住李承乾有些冰凉的手，眉头紧锁，“太常寺的人不合心意便罢了，怎的不好好在东宫歇着？”
“父皇，儿臣不累。”李承乾顺势露出一个笑容，“西域大捷，将士们浴血奋战，儿臣身为大唐储君，若不能早日定下封赏，让他们寒了心，儿臣这病，躺在榻上也是好不了的。”
说罢，李承乾从袖中抽出奏折，双手呈上：“这是儿臣拟定的西域诸将封赏章程，请父皇圣裁。”
李世民接过奏折，心中又是一阵熨帖。
他拉着李承乾在火炉旁坐下，亲自展开奏折细看。
起初，看到薛万彻、段志玄和辛獠儿的封赏，李世民微微点头。
承乾的权谋手段已然成熟，恩威并施，拿捏得恰到好处，特别是赐辛獠儿国姓，深得他意。
然而，当目光扫到后面两人时，李世民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钱百万？武小六？”李世民眉头紧锁，抬眼看向李承乾，“一个是从七品的副都尉，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随军书佐。你给这两个人的拟封，是不是太过了？钱百万连升三级暂且不提，这个武小六，你竟然想让他直接入兵部任职？”
王德极有眼色地退到了角落，低头装死。
“阿耶觉得过，儿臣却觉得，给得还不够。”
李承乾娓娓道来：“阿耶可知，西域苦寒，大军破城之后，往往伴随的是什么？是疫病。历朝历代，多少百战百胜的雄师没有死在敌人的刀枪下，却全军覆没于瘟疫之中的？”
“武小六虽是一介毫无背景的书佐，却能在疫病初露端倪之时力排众议，拿出了一套极其详尽的防疫条陈。焚烧尸体、石灰消毒、开水饮用，条条框框，细致入微。而钱百万，是第一个站出来响应他的。”
“薛将军他们斩将夺旗，救的是大唐的疆土。可武小六和钱百万，救的是十万个大唐男儿的命。若无他们，西域大捷便是一场同归于尽的惨胜。儿臣请封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出身高贵，而是要向全天下宣告——只要有本事，我大唐朝堂便可敞开大门欢迎。”
“阿耶，现如今，想要大唐历久弥新，我们便不能再让那些世家大族牢牢把握着朝堂了。”
听完李承乾的话，李世民彻底陷入了沉思。
世家大臣虽然也能干活，但都是一群滚刀肉。
他们能服他这个秦王，却不一定能像服他一样信服承乾。
待将来承乾继位，若是面对这么一群人，少不得要头疼。
还是多给他备一些能干的新鲜血液吧。
半晌后，李世民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就依你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