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暖，瑞脑销金兽里吐出袅袅的安神香。
李世民翻阅着案头上那份批阅得堪称完美的奏折，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正倚着软榻、闭目养神的李承乾身上。
此刻，太子殿下似乎是累极了，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青色阴影，呼吸虽然平稳，却透着一股微弱。
“王德。”李世民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一直守在殿外的王德像个没有声音的幽灵般溜了进来，深深叩首。
“太子这段时日太苦了。”李世民凝视着儿子的睡颜，眼中满是疼惜与愧疚，“他自幼便是个爱娇的性子，喜好华美之物，爱看赏心悦目的景致。如今为朕监国，整日对着那些枯燥的折子和前朝那些粗糙的武将老臣，连个解闷的消遣都没有，这病如何能养得好？”
王德连连点头，轻声道：“陛下慈父心肠，殿下若是知晓，定然感念。”
“感念什么？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在替朕受过。”李世民轻叹一声，“你去传太常寺卿。就说，太子监国辛劳，东宫沉闷。让他立刻从太常寺挑选一批最顶尖的乐工、舞姬和百戏艺人，送去东宫。”
顿了顿，李世民又极其了解儿子脾性地补充道：“高明眼光极高，向来容不得半点瑕疵。选去的人，不论男女，必须要懂规矩、知情趣，最要紧的是——要生得极其漂亮，身段样貌、音律才情，必须是拔尖的。只要能让太子笑一笑，赏心悦目地解解乏，朕重重有赏。”
“奴才遵旨。”
……
两日后，东宫。
殿外的积雪尚未化尽，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景色清绝。
殿内却是温暖如春，地毯铺陈，锦幔低垂。
“殿下，太常寺卿带着陛下赏赐的乐人到了。”高邈进来禀报，脸上堆满了笑意，“说是陛下特意千挑万选，送来给殿下解闷的。”
李承乾闻言，微微挑了挑那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阿耶倒是有心了。”他单手支着下巴，“宣进来吧。孤倒要看看，太常寺能挑出些什么绝色来，敢说能入得了孤的眼。”
不多时，太常寺卿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却又带着几分邀功的喜色，领着一队约莫二十人的乐人鱼贯而入。
“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李承乾眼皮微抬，目光在那群跪伏在地的乐人身上缓缓扫过。
太常寺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这群人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无论男女，皆是穿着华美而不失雅致的锦缎，身形窈窕，气质空灵。
“起乐吧。”李承乾淡淡吩咐。
丝竹管弦之声顿起，清雅悠扬。
舞姬们水袖轻挥，腰肢软如春柳，乐师们垂首抚琴，指尖流泻出令人沉醉的音符。
李承乾漫不经心地端起一盏温热的六安茶，浅浅抿了一口。
还不错。
就在他准备放下茶盏，随便赏赐点什么打发时间的时候，他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了乐师队伍最左侧的一个少年身上。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
他并未穿那些花红柳绿的乐工服，而是着了一身极为干净的月白色襕衫，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
怀中抱着一把紫檀琵琶，低垂着眉眼，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
吸引李承乾的，是他那张脸。
在这满殿的莺莺燕燕中，他就像是一块落在凡尘的极品无瑕冷玉，扎眼到了极点。
李承乾微微坐直了身子，放下了手中的玉手炉，那双原本慵懒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少年。
琵琶声似乎因为这道过于灼热的注视而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惶恐地微微抬起头，正好撞进了太子殿下那双深邃潋滟的眼眸里。
只看了一眼，少年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慌忙垂下眼帘，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靡丽的微红。
“停。”
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乐人和舞姬瞬间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太常寺卿吓了一跳：“殿下，可是这乐曲不合您的心意？臣立刻让他们换……”
“不用。”
李承乾抬起纤长如玉的手指，越过众人，极其精准地指向了那个抱琵琶的白衣少年。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纯粹的欣赏与好奇，像是一只慵懒的波斯猫终于看到了心仪的毛线球。
“那个，是谁？”李承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抬起头来，让孤看看。”
被点到名的少年浑身一颤，抱着琵琶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明亮的烛火下，眼底的局促与惶恐，反而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
太常寺卿见状，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脸上立刻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狂喜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彻底底押中宝了！
太子殿下这般挑剔的人，竟然一眼就看中了！
“回殿下的话！”太常寺卿喜气洋洋地大声禀报，语气中充满了邀功的自豪，“殿下真是好眼光，一眼就挑中了太常寺这批乐人里最出挑的一个！这孩子不仅琵琶弹得绝妙，更能作胡旋舞，性子也是极温顺乖巧的，陛下见了都夸了一句钟灵毓秀呢！”
李承乾听着这番夸奖，嘴角微微上扬，心情愉悦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能让李世民这个直男皇帝都觉得好看，难怪颜值这么逆天。
“孤问你，他叫什么名字？”李承乾轻笑一声。
太常寺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忙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殿下，奴婢等贱名，恐污了殿下尊耳，不如殿下给他赐个名字？也更让殿下称心才是。”
“……”
“……”
好熟悉的流程啊。
李承乾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直跳，他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
“那就叫称心吧，他还有没有弟弟？有的话，就叫如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