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出事地点离他将近10米,他清楚地看见许桂花坐在路北的台阶上,紧接着,那持枪人就顺过枪,朝他们开了两枪。
他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觉得腿上一麻,随即传来钻心的疼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蒙面人再次把枪举起,枪口依旧朝天,大步流星地向西走去,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北拐进西河沿大街,钻进了错综复杂的胡同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整个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从蒙面汉子开枪抢钱,到他消失在胡同口,前后不过一分多钟。
那短暂的时间里,街面上的人从惊愕到恐惧,再到四散奔逃,原本还算平静的胜利门烟市,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4名被打伤的男女,在寒风中痛苦地呻吟着。
许桂花躺在最靠近胡同口的地方,前胸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冷,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蒙面人消失的方向,带着无尽的恐惧和不甘。
她是这次血案中受伤最重的人,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许桂花倒在雪地里,意识在剧痛与寒冷中逐渐模糊。
她始终觉得子弹击中了前胸,那灼热的痛感像岩浆般蔓延开来,可她不知道,那颗夺命的子弹实际打进了她的上腹,又硬生生从背部穿了出去。
1.69米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从前后两个创口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一片积雪。
她的腹主动脉被无情打断,脊椎骨折,腹腔内积血已达2000毫升——那是足以让一个成年人致命的出血量。
这位31岁的陕西省西安市女子,来天南不过一年。
来京前,她是西安市火柴厂的职工,丈夫在西安某设备厂工作,日子平淡却安稳。
1994年,借着妹夫(武警总队某研究所干部)随军来京的机会,她来天南游玩了一次,这座城市的繁华给她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
1995年,她说服丈夫,正式来天南找工作,经人介绍来到胜利门烟市,给汪之泓帮工。
汪之泓的爱人也在西安工作,两人算是半个老乡,许桂花为人忠实、做事可靠,汪之泓对她十分信任,外出办事时,总放心把摊子交给她打理,她俨然能当半个家。
可谁也没想到,这份安稳的日子,会在1996年12月16日的正午,戛然而止。
路人七手八脚地将许桂花抬上急救车,鸣笛声划破阴沉的天空,朝着胜利门外医院疾驰而去。
医生们争分夺秒地抢救,可她失血太多,急性失血性休克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扼住了她的生命。
当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时,手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诉说着这场悲剧的落幕。
与此同时,涂大叔的三个伙计也在承受着剧痛的折磨。
18岁的黄广志,枪弹造成腹部贯通伤,肠管外露,小肠破裂,子弹出口在腹部脐下2厘米处,鲜血浸透了他的工装,疼得他浑身抽搐,意识模糊中还在念叨着“娘”。
24岁的曹志和,右肩被枪弹贯通,肱骨粉碎性骨折,整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暗红的血点。
19岁的丁福田更显狼狈,右大腿内侧的枪弹伤是跳弹所致,创口不规则,直径达4厘米,血肉模糊,他蜷缩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老板娘郴椿是湖北人,1993年来京做生意,此刻她脸色惨白,蹲在马路对面的墙角,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她后来回忆道:“12月16日12时20分,我和4个伙计在德外滨河北岸正谈买卖,没谈成,对方刚走,我就听到‘砰’的一声,一个女人被打中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恐惧,“我回头看,那个女的捂着肚子,同时,一个男人用枪对着我的四个伙计。
我吓得连忙跑到马路对面蹲下,这时又听到两声枪响,把我的伙计打伤了。
我看见那人顺着德外西河沿15号门边上一个胡同跑了,他跑了之后,我马上打电话向110报警,大约四五分钟,警察就来了。”
她抹了把眼泪,语气肯定,“那人开枪就是为了抢钱,跟我的伙计没关系,他打他们,就是不让他们挡路。”
汪之泓那时正在外边办事,42岁的她是土生土长的天南人,经营烟摊多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12点半左右,呼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回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她如遭雷击——她的雇员许桂花被人用枪打伤了。
她立刻拦了辆出租车,心急如焚地往回赶,一路上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
可当她赶到德外医院时,等待她的,却是许桂花已经死亡的噩耗。
看着许桂花冰冷的遗体,汪之泓忍不住失声痛哭,不仅是为这个靠谱的伙计惋惜,也为这场横祸带来的损失发愁。
另一位目击者罗某某,当时正开着摩托车沿西河沿胡同向北走。
“刚走20米,就听到背后‘砰’的一声,是枪响,错不了。”
他后来对警察说,脸上还带着后怕,“我看见有个男人拿着一把枪,朝我这条胡同跑来。
我当时吓坏了,担心是流氓斗殴,另一方也有枪,把我裹进去就麻烦了,立刻加大油门向前冲,到胡同口朝右拐,回头看看,那个拿枪的人向左拐了,我才放下心来。”
他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那人身高大概1.76到1.78米,穿一件绿色羽绒大衣,戴一顶棕色毛线帽子,放下能把脸盖住,看着人很健壮。
跑到西边胡同的厕所附近,一拐弯就看不见了。”
两三分钟后,罗某某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又顺西河沿胡同回到烟市,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满地鲜血,伤者呻吟,一片狼藉。
许桂花的家人接到消息后,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丈夫、大姐、二姐、小妹夫四人从西安连夜赶来天南,小弟也从南京火速赶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许桂花的遗体时,所有人都崩溃了,哭声撕心裂肺。
谁也没想到,那个乐观开朗、对生活充满憧憬的女人,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人世。
而这场血案的元凶,正是王峰。
汪之泓在经济上也承受了重大损失,除去被抢劫的6万余元现款,她还要支付许桂花的丧葬费、抢救费,以及许桂花父母的赡养费和儿子的抚养费,前前后后又花掉了7万元。
这笔钱,对她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王峰才不会在乎这些。
他的目标只有钱,至于这会给无辜者带来怎样的后果,他从来不去想。
“钱是我的,打死你活该。”——这就是他根深蒂固的强盗逻辑,冷血而残酷。
从辛集、石家庄空手归来后,王峰表面上像是把抢钱的念头暂时撂下了,一连几个月没再生事,每天老实帮着谢宗芬打理生意,可实际上,他心里的贪念从未熄灭,反而像野草般疯长。
做生意转市场时,谢宗芬关心的是货物的质量和价格,王峰却满眼都是“商机”——他会悄悄留意每个摊位的交易额大小,观察周围的环境是否适合作案,有没有便捷的退路。
他先后研究过木樨园批发市场、“天汇”批发市场和“天外天”批发市场,不是一般地转转看看,而是把市场里里外外都琢磨个底儿透。
他发现,木樨园市场好的摊位一天营业额能达到四五万元,但那里人多眼杂,一旦得手,很难顺利撤出来;“天汇”和“天外天”也有类似的问题。
因为没考虑好完美的退路,他才迟迟没有动手,但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
12月份的天南,寒意刺骨,王峰闲来无事,到胜利门闲逛。
下了胜利门桥,沿护城河向西走,走过两条胡同,无意中就发现了这个烟草批发市场。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去转了转,这里的生意看上去清淡,可交易额却大得惊人——一次批烟就是几万元,两三笔生意做下来,就是十几万元。
更让他心动的是,周围的地形十分有利,人不算多,胡同却纵横交错,向北向西都能快速钻出去,是作案的绝佳地点。
王峰的眼睛亮了,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他开始频繁地来这里踩点,摸清了市场的作息规律,记下了几个交易额大的摊位,甚至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次作案和逃跑的路线。
他还特意嘱咐自己,抢钱时一定要杀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才能让他安全脱身。
这份歹毒的心思,像一颗毒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北风像饿极了的野兽,在天南的街巷里嘶吼了整整一周。
王峰的自行车碾过结着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大戏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