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联调日。
林彻没去三楼。
联调是老周主持的,央行数研所那边派了两个人远程接入,工行清算端也在线,流程老周定的,从早上九点开始,逐项过,预计下午三点结束。
林彻在自己办公室。
门关着,走廊上的声音比昨天又多了一些,有人在搬设备,推车的轮子在水磨石上碾过去,咕噜咕噜的,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对,初八,今天联调,下午应该能出结果"。
他没开门。
桌上放着老周昨天发来的复检清单打印版,他已经看过电子版了,但还是打了一份纸质的,纸质的他又从头看了一遍,七项,七个绿色的勾。
打印的时候纸有点歪,第二页偏了两毫米,右边沿多出来一条白边,他没有重打。
看完了。
把清单翻过来扣在桌上。
…………
他拉开了抽屉。
信封还在,两个,DCEP-2022-TF-0009和协议复印件,位置没变。
今天他把信封拿出来了。
0009的信封,牛皮纸的,已经不平整了,压了一个多月,四个角都有折痕,中间微微鼓起来,像里面的纸在撑着,他捏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纸的触感是干的,有一点粗糙。
协议复印件的信封是白色的,比0009的新,但也不新了,也有折痕。
他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桌上。
看了一会儿。
0009是通知函,十二月收到的,追问函,关于Abyss代码审查的,CR-2021-1247。
协议是DCEP服务协议签字版的复印件,一月二十七号签的。
两个信封,一个是风险,一个是成果。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个。
看了几秒。
放回抽屉,里面的空间不大,两个信封和报告挤在一起,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平整地叠着。
抽屉里还有谢宇的调研报告,药品冷链,14页,上面他批了两个字,"继续",报告在最底下,被两个信封压着。
他把抽屉推上了。
…………
桌上的茶杯是空的,他昨天走的时候没有倒残茶,杯底留了一层薄薄的茶汤,干了,变成一片浅褐色的痕迹。
他把杯子拿到饮水机前,先倒掉残渣,用热水涮了一下,再重新泡。
龙井。
热水冲下去,茶叶在杯子里旋了几圈,慢慢沉下去,颜色从透明变成浅绿,再变成淡黄绿。
他端着杯子走回桌前。
坐下来。
喝了一口,烫。
放下了,等。
…………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他处理了几封邮件,都是日常的,一封是行政部的通知,关于冬奥期间值班安排的确认,一封是财务的,Q4预算执行率报告,沈南抄送给他的,他扫了一眼数字,关了,还有一封是谢宇的,昨天晚上发的,标题是"药品冷链补充调研方向确认",他点开看了,内容不长,三段话,谢宇在问GSP认证的前置条件和时间周期。
他没有回。
退出邮箱。
打开系统后台看了一眼,右上角。
27。
又少了一天,昨天28,前天29。
27天后,2月4日,冬奥开幕,系统切流,DCEP正式上线运行。
这条线,他不担心。
他关了后台。
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陈维没有发,沈南没有发。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七分,日期,一月八号。
他划了一下手机屏幕。
天气。
杭州,多云,六度。
他没有再往下划,上次,腊月二十九,他划到了崇礼,零下十七度,那时候崇礼的温度跟他有关系,测试,现在测试结束了,崇礼的数据已经写进了报告里。
他没有看崇礼。
也没有看别的地方。
关了天气,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
窗外有风,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很细,吹动了桌上复检清单的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
…………
走廊上传来老周的声音,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数研所的人通电话,声音从调试间的方向传过来的,隔着关着的门,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有语调,平的,稳的,偶尔停顿一下。
联调在进行。
他不需要在场,老周能处理,方远能处理,七项全绿,联调只是走流程,确认双方系统在同一个状态上,不会有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块石膏板的接缝处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大概有四十公分长,他以前没注意过这条裂纹,可能是新的,也可能一直在,只是他没抬头看过。
他看了那条裂纹几秒。
收回视线。
…………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杭州,灰白色的天。
跟449那天一样,跟每一天一样,杭州的冬天就是这个颜色,不下雪,不下雨,不晴,不阴,灰白色,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着灰白色的光,楼下停车场的车比初六多了,排了两排。
远处有一架飞机在天上,很高,拉着一条白色的尾迹,从南往北,慢慢地移。
他看了一会儿。
飞机的尾迹散了,变成一条模糊的白痕,然后消失在灰白色里。
他转身。
回到桌前。
坐下来。
茶温了,不烫了,他喝了一口。
…………
下午两点,老周在技术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联调完成,全项通过,数研所确认,工行确认。"
下面方远回了一个字:"好。"
何薇回了一句:"合规记录已同步。"
沈南没回,她大概没看群消息,或者看了,没什么要说的。
林彻看了这几条消息。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
联调完了,复检完了,模拟跑完了,节点全绿,POS终端全激活,监控面板上线,应急预案同步,工行确认,数研所确认。
一条一条,全部到位了。
技术线的事,到这里,基本结束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到2月4日,切流,然后运行十六天,然后闭幕。
这条线是清楚的,从头到尾都是清楚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条线,老周知道,方远知道,沈南知道,何薇知道,央行数研所知道,工行知道,没有任何人不知道。
他关了手机屏幕。
关了电脑。
办公室安静了。
走廊上的声音也淡了,大概是联调结束之后大家松了口气,有人提前走了,远处电梯门开了一下,然后关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
面前是空的桌面,杯子,关着的电脑,手机,抽屉关着。
他看着抽屉。
里面有两个信封和一份调研报告,信封他今天拿出来过又放回去了,调研报告他没动,药品冷链,接口还是灰色的,资质还是没有,谢宇今天发了邮件问GSP认证的事,他没回。
不是现在。
冬奥不是终点。
这个念头很轻,闪了一下,跟前天晚上闪过的那个一样,"还有一件事,比冬奥大,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但快了。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桌子,椅子,书柜,窗户,灰白色的光,天花板上那条裂纹。
跟449那天他关灯离开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只是抽屉里多了一些东西,日历上少了一些天。
他关了灯。
窗外的灰白色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杯子里的茶还有半杯,温的。
他出去了,门关上。
走廊,暖色的灯。
2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