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林彻没有睡。

十二月十五号的雨下了一整晚,窗外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滴答,雨小了但没停。

办公室的灯开着,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把老周的邮件看了三遍,看完之后关掉邮件,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什么都没写。

空白文档在屏幕上亮了十分钟。

他关掉了电脑,站起来,拿了一支笔,没拿别的东西。

坐电梯下到六楼。

走廊里暗的,只有尽头实验室的光透出来。

跟之前每次看到的一样,但今天走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走廊的地板上有几个脚印,潮的,应该是有人出去买宵夜回来踩进来的雨水。

他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

里面还有四个人。

老周在白板前面,面对着白板坐着,椅子反过来骑着坐的,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像在发呆。

方远在角落的工位上,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屏幕,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打盹。

另外两个工程师在折叠桌那边,一个在喝泡面汤,一个在看手机。

林彻进来的时候四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凌晨一点,林总来六楼了,没人问为什么。

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卫衣皱了,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眼睛有血丝但亮着。

"林总。"

"白板给我用一下。"

老周让开了。

白板上写满了东西。

密密麻麻的架构图,红蓝黑绿四种颜色缠在一起,箭头交叉,方框嵌套,有的地方被擦掉了又重新画上去,擦掉的痕迹和新画的线条叠在一起,像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

白板的右下角有一串数字,方远写的延迟拆解:18+22+310+195+65=610。

610。

林彻看了白板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拿起一块白板擦,把白板右半边的内容擦掉了。

方远睁开了眼睛。

他没说话,但坐直了。

喝泡面的那个工程师也停下来了,放下了碗。

林彻从笔槽里拿了一支黑色马克笔。

他在白板右半边画了两个方框。

上面一个,下面一个。

上面的方框写了三个字:"央行账本"。

下面的方框写了三个字:"微光逻辑"。

两个方框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旁边写了四个字:"异步回调"。

然后他在下面的方框里画了一条虚线,把它分成了左右两半。

左边写:"规则引擎"。

右边写:"本地账本"。

"本地账本"三个字下面,他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上面的"央行账本",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最终一致"。

画完了,放下笔。

白板上只有这些东西。

两个方框,一条实线,一条虚线,三个箭头,不到二十个字。

跟左半边那密密麻麻的架构图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

实验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老周站在他后面,盯着白板右半边看。

他的呼吸声变了,从刚才疲惫的均匀变成了不均匀的,像是在憋气。

"本地账本……"他低声说。

林彻没说话。

"不用镜像同步,"老周的声音开始快了,"不是维护一份央行账本的副本,是在逻辑层本地建一个独立的账本。

本地账本只记录可编程逻辑相关的状态,不记录完整的余额信息。

规则引擎执行的时候只查本地账本,不查央行账本。

执行完了再通过异步回调把结果告诉央行,央行账本做最终确认。"

他停了一下。

"310毫秒的镜像同步没了。"

方远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但是一致性呢?"方远说,"本地账本和央行账本之间如果不同步,双花问题怎么解决?"

老周没有看方远,他还在看白板。

"不需要实时一致,"老周说,语速越来越快,"最终一致就够了,本地账本记录的是'这笔钱正在被一个规则占用',不是'这笔钱已经被扣了',占用状态锁定这笔钱,其他交易看到占用状态就排队,规则执行完了,回调通知央行,央行做最终扣款,如果回调失败了,占用状态自动释放,钱回到可用状态。"

"最终一致……"方远在脑子里跑了一遍逻辑。

"双花问题被占用锁解决了,"老周说,"不需要镜像同步,不需要央行实时确认,本地账本的占用锁就是防双花的机制,310毫秒没了,195毫秒的回调通信变成了后置环节,不在主链路上,不影响用户体感延迟。"

他转过身看着林彻。

"18加22加65,105毫秒。"

105毫秒。

远低于500毫秒的要求。

甚至比demo里的37毫秒只高了不到70毫秒,因为加上了清算确认的65毫秒。

但这65毫秒是后置的。

用户感知到的延迟只有规则编译加规则执行,40毫秒。

清算确认在后台异步完成,用户付完钱走了,后台再慢慢对账。

"你怎么想到的?"老周问。

林彻没回答。

他把笔放回笔槽里。

白板右半边的图很简单,两个方框,一条实线,一条虚线,三个箭头。

跟左半边两周的迭代痕迹比起来,干净得有点不真实。

这个思路不是先知能力给他的。

上辈子没有这个东西,没有可编程货币引擎,没有异步架构,没有本地账本加最终一致性的方案。

这些都是这辈子的产物。

他能想到这个思路,不是因为他"知道"答案,是因为他看过太多分布式系统的架构文章,读过太多关于区块链共识机制和支付系统设计的论文,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沉淀了很久,在某个凌晨一点的瞬间被眼前的问题激活了。

不是先知,是积累。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个问题没有再问第二遍。

"今晚试。"老周说。

他转身走向方远的工位,方远已经坐下了,手放在键盘上,等着老周说开始。

"重写本地账本模块,"老周说,"从零写,占用锁机制,最终一致性回调,方远你写核心逻辑,小李你写锁管理,我写回调接口,今晚出原型。"

三个人的手同时落在了键盘上。

…………

林彻站在白板旁边看了一会儿。

键盘声响起来了。

三个人的敲击节奏不一样,方远快而密,老周慢而稳,小李介于两者之间。

泡面的味道还在,混着马克笔的气味和凌晨的凉意。

门外走廊的地板上还有那几个潮湿的脚印。

白板左半边是两周的努力。

右半边是刚才画的五分钟。

两周的努力不是白费的。

没有那610毫秒的拆解,没有方远对五个环节的精确分析,就不知道瓶颈在镜像同步的310毫秒。

不知道瓶颈在哪,就不知道该砍掉什么。

他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暗的,地板上的脚印已经干了一半。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走廊比六楼更安静。

六楼的键盘声他已经听不到了。

但他知道那三个人今晚不会停。

"今晚试。"老周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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