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周。
消息是手机推送弹出来的。
林彻正在办公室里看谢宇更新的供应链进度表，到货率已经推到了51%，比上周又涨了四个点，韩国的备选设备第一批已经发货了。
进度表上的数字在往好的方向走，他看了两分钟，觉得节奏还行。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财经新闻推送，标题很长，他只看了前半句就停了。
"消息人士称微光科技正在接受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评估……"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进去看了全文。
报道来自一家国内头部财经媒体，引用的是"知情人士"，没有点明消息来源，但报道的细节不少：
提到了BIS的候选评估流程，提到了微光在芯片和操作系统领域的自主化进展，甚至提到了"华盛顿方面对微光OS发布会的关注"。
细节太多了，不是猜测，是有人漏了。
谁漏的？
他没有马上去想这个问题，先想后果。
手机上又弹了一条推送，微光科技港股盘后交易，跌6.2%。
六个百分点。
发布会之后微光的股价涨了将近15%，"民族脊梁"的通稿、国家芯片基金注资意向、五份政府采购，每一条消息都在推股价往上走。
现在一条泄露把六个百分点砸下来了。
还没有正式制裁，只是一个"消息人士称"，就跌了六个百分点。
如果正式列入实体清单，跌多少？
20%？30%？
他把手机放下。
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现在该想的是三件事。
第一，消息泄露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早了。
第二，供应商可能会犹豫。
第三，白皮书必须提前递交。
供应商犹豫这件事他最担心。
股价跌6%对微光的现金流没有直接影响，但对供应商的心理有影响。
正在跟微光谈合作的国产替代供应商、正在履约的芯片设备供应商，看到"实体清单"四个字，第一反应一定是：我跟微光做生意，会不会连带受影响？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会"，因为微光还没有被正式列入实体清单，现在所有合同都是合法的。
但"答案是不会"和"供应商相信不会"是两回事。
恐惧不需要法律依据。
他拿起座机，拨了陈萱的内线。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把白皮书做完，数据全部到位，普华的审计报告出来，然后在一个可控的时间点让消息"自然地"流出来。
消息流出来的时候微光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反驳材料，股价跌了可以马上用白皮书兜住，政府那边也已经提前沟通过了。
可控。
现在不可控了。
白皮书还差最后的审计数据，普华的报告下周才出初稿。
政府那边还没有正式递交，股价已经在跌了。
他拿起座机，拨了陈萱的内线。
两声就接了。
"看到了。"陈萱说。
她不需要问"看到什么了"，PR负责人的手机推送比老板还快。
"口径我发你，"林彻说，"四个字：不否认，不确认，不慌张，不回应，对外统一一句话：微光科技的供应链国产化水平已达到行业领先，我们对此有充分信心。"
"媒体那边已经有三家打电话来了，要求采访。"
"不接，全部转给公关部标准回复，任何人不准对外多说一个字。"
"好。"
陈萱挂了。
林彻又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评论区。
财经媒体的报道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他快速扫了一遍。
骂美国的占大多数。
"又来卡脖子"
"凭什么"
"支持微光"。
有几条在分析制裁对微光的影响，引用了发布会的数据，说微光OS已经全国产了，制裁不了。
还有几条在夸林彻，说"这人有远见，提前布局了"。
民意在这边。
这是泄露的唯一好处。
如果消息是在可控的时间点释出的，他可以选择一个对微光最有利的舆论环境。
现在消息不可控地出来了，但恰好出在了微光发布会之后、"民族脊梁"通稿之后、国家芯片基金注资之后。
公众对微光的印象还停留在"中国科技自主的标杆"上。
在这个印象最强的时候被美国制裁，舆论的第一反应不是"微光有问题"，而是"美国又在搞事"。
民意在这边。
那白皮书就不能等了。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线。
消息今天出来，明天股市开盘一定跌，所有财经媒体都会跟进报道，评论区会继续发酵。
后天舆论到达峰值，官方媒体可能会转载或者发表评论。
三天之内，"微光被制裁"这个话题会变成全国热搜。
三天。
如果微光在这三天之内，趁舆论最热、民意最集中的时候递交白皮书，效果是什么？
效果是：政府在舆论压力最大的时候收到了微光的白皮书，白皮书上写着"对美依赖度14.7%"，低于15%安全线，附有详细数据和第三方审计。
政府的结论会是：微光不仅提前准备了，而且已经做到了，这家公司值得保。
如果拖一周呢？
一周后舆论降温了，政府的紧迫感也降了。
白皮书变成了一份正常的汇报材料，而不是一份"关键时刻的主动表态"。
时机。
从来不是选最好的时间，是选最对的时间。
现在就是最对的时间。
白皮书的数据已经有了。
14.7%的对美依赖度是谢宇团队上周确认的最新值，口径用的是"已签约替代率"，把已确认替代方案但还没正式切换的项目也算进去了。
严格来说这个口径比"已完成切换率"宽松一点，但在白皮书的语境下合理，因为签约意味着供应商已经锁定，切换只是时间问题。
普华的审计报告虽然还没出正式稿，但审计团队已经进场两周了，初步结论跟微光自己的数据吻合。
可以先把白皮书递上去，审计报告作为附件后补。
先递白皮书，后补审计报告，顺序反了，但逻辑成立。
他拿起手机给谢宇发了一条消息："白皮书终稿今天之内发我。"
谢宇的回复很快："收到，数据已更新，排版在走，今晚十点前。"
…………
晚上十一点。
白皮书的终稿到了他邮箱。
PDF格式，47页，封面是微光的logo和一行字：《微光科技供应链国产化白皮书》。
他没有从头看，直接翻到第三章的核心数据页。
14.7%。
对美技术依赖度，截至2021年3月底。
比谢宇上次汇报的21.8%又降了一截，因为这版数据把已确认替代方案但还没正式切换的项目也算进去了，按"已签约替代率"口径计算。
14.7%低于15%的安全线。
这是整本白皮书最重要的一个数字。
他关了电脑。
后天飞北京。
手机上的股价他没再看。
明天的开盘价一定是跌的，跌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白皮书上那个数字。
14.7%。
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