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陈秀结束上午工作,便提早去了程府宴相候。
不曾想,他已经提早半小时了,结果抵达的时候,马沄的随行保镳已经站满了程府宴的院子。
整间私房菜馆,今天中午已经被承包不对外开放了。
陈秀让自己的助理、保镖留在门外,独自进了包厢。
进到屋子,陈秀再次为眼前的一幕所惊讶。
只见,马沄一身休闲装,戴著棒球帽,在圆桌后面闭目而坐,脸上神情悠远而漠然。
整间包厢,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陈秀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还是轻咳两声以做提示,道:「实在抱歉,这路上过来有点堵车,让马总久候了。」
马沄缓缓睁眼,看过来的眸子古井无波,唇角向上勾起了一抹幅度。
「你来啦。坐吧。」
陈秀微微诧异,对马沄今天表现出来的反应实在意外,但还是循著他的视线,来到侧对面的位置上安然而坐。
「啪啪!」
马沄拍了两下手掌,清脆响亮。
门外站著的助理迅速动作进入:「马总,怎么了?」
「可以上菜了,先把茶送过来。」
「好的。」
助理按照马沄的吩咐,出去让程府宴的服务员开始备菜上茶。
陈秀默默看著他们忙活一通,等茶盏被送上,今日份菜宴摆齐,包厢内重新归于平静的时候,他才略带犹豫的朝马沄看去。
「马总。」
「嗯?怎么了?」
马沄放下呷了一口茶,有些不解的看向陈秀。
你奇怪什么,我才应该奇怪……陈秀强忍著撇嘴的冲动,道:「今天这场饭局,咱们该聊点啥呢?」
「聊什么都行,但不要涉及工作。」
「哦~?」
「诶,你挺了解历史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马沄将茶盏放回到桌上,蓦然亮起的双眼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陈秀微愕,颔首应承。
「我也不是特别了解,马总既然有兴趣,那肯定知无不言。」
「呵呵,你这性子就是过分谨慎了……没事,我问的这两个人,你肯定都知道。」
马沄在椅子上坐正了些,将手肘搭在桌上,双掌成塔,眸子沉静的朝陈秀看去。
「陈秀,你知道范蠡吗?」
「助越灭吴,审时度势,进退有度,商道鼻祖。」
马沄木然颔首,接著道:
「嗯,评价中肯,那你觉得沈万三又是什么情况?」
「这个……」
陈秀开始战术性喝茶,心中叹息,沈万三什么情况,你还需要来问我吗?街上随便找个看过电视剧的人,他都能给你说个八九不离十了。
但是,这个时候提到沈万三,然后又拿范蠡做对比,要说没点其他意指,陈秀是绝对不相信的。
面对不好回答的问题,沉默往往是为了理清思绪。
马沄眉角低垂,静候陈秀把茶喝完,也不去出言催促,只是额头逐渐爬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陈秀将茶盏放下,顺手点了下桌面,为难的思绪乱麻中倏得闪过一丝豁然。
身体微微前顾,陈秀收敛心神,朝马沄看去:「马总,你知道刘邦吗?」
「汉高祖。」
马沄淡淡吐出三个字,已然能够概括刘邦这个名字的最高成就。
陈秀点了点头,道:「马总如何评价刘邦?」
「你问我?」
马沄愕然,心想:刚才还是我问你,怎么一下子就反客为主了?
陈秀轻笑一声,又道:「范蠡和沈万三隔了太远,咱们拿两者之间的人物出来讨论,也算是有个过渡,我最近在看汉书,对于刘邦还算是有些心得。」
马沄眉头紧蹙,寻思著自己也不是真的想跟陈秀讨论历史,但话题扯到这不接上,就继续不下去了。
「我觉得,刘邦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身无大气运难以成事,这点我也认可。」
「他还很会看人用人,还听得进属下建议,不会刚愎自用。」
「马总说的这些,与刘邦对自身的评价如出一辙,有没有更全面一点的评价?你说的这些,好像都是刘邦成就功业之后的定论。」
陈秀眼神炯然,对著马沄有意引导道。
马沄审视的看了他一眼,以退为进:「我对历史的了解不如你,要不还是你来说一下你眼中的刘邦吧。」
「也行。」
陈秀停下来想了一下,才去说道:「我个人就不去评价古人了,不过可以引用汉书中伏波将军马援的评价:高祖为人无可无不可!」
「无可无不可?怎么解释?」
马沄精神集中的朝陈秀看来,仿佛发现了什么华点一般。
陈秀解释道:「无可无不可,我个人理解是处世灵活、不拘常理、随机应变的生活哲学,放在刘邦身上,我看到了一种自信。」
「什么样的自信?」
「一种与生俱来,从未有过人生低谷期的自信。个人浅见,我觉得,刘邦就算没有走出沛县,一辈子做个泗水亭长,他也能坦然受之。」
「……」
马沄表情陡然正肃,一直半阖著没有睁开的眼帘,也倏然掀开内有精光闪过。
陈秀这东拉西扯了半天的分析,原来全是在为这最后一句做铺垫!
马沄神情复杂的盯著陈秀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见解?我觉得,刘邦真正的人生应该是从他走出沛县开始的。」
「我以前也这样认为。」
陈秀认可一句,又道:「可是当我看到刘邦在生命最后说出: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我就知道,这是一个对生死都很豁达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地位变化而失去自信?」
「成为汉高祖的刘邦,是被时代推著往前走的,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是如果没有这个机会,让他一辈子只能当个亭长,我感觉他也能过的很开心。」
陈秀朝马沄看去,却发现他压根儿没有听自己后面说的话,反而面露茫然地念叨著一句。
「此非天命乎?」
马沄喃喃自语,眼中的光亮凝聚,额头上的阴霾似有所消散。
陈秀轻取茶盏,安静品茗,没去出言打扰,只是看著满桌逐渐冷去的菜肴,不由得面露可惜浪费起来。
就在陈秀将一盏茶喝完的时候,马沄身上的神情已然有了大幅改变。
如果说刚才进入包厢,陈秀对马沄的感观是压抑、封闭、阴郁,马沄现在给他的印象就如同往昔那般自信、豁然、忽悠……
「哈哈哈!」
马沄的笑声由低转高,身上颓势尽扫,抬眸朝陈秀看去,话锋一转道:「陈总,你怎么光喝茶,快来吃饭啊。」
「这不是在等马总动筷嘛。」
「呵,我印象中你可不是那么有礼貌的人,怎么以前还能肆意,现在反而小心了?」
「可能我老了吧。」
陈秀嘴角上扬,停杯举筷,开始干饭模式。
马沄一时恍惚,反应过来的时候,陈秀已经把他那边的菜肴吃完一圈了。
这小子吃饭速度怎么这么快?
念头在脑海中划过,马沄也顾不上去想什么有的没的,先把眼前这顿饭吃了才是正经事。
「陈总,你慢点,要是不够的话,我让厨房再上一桌。」
「确实要再上,我待会就要回公司继续工作了,马总不妨单独吃下一桌……」
「那不用了,我感觉这桌就挺好。」
「呵呵。」
陈秀、马沄都不是那种会缺饭吃的人,不过吃饭吃的是一种氛围。
陈秀偶尔还能跟别人打成一片,然后他家人多餐桌上氛围也热闹,马沄却是许多年都没有在餐桌上跟人争抢一块排骨的感觉了。
一顿饭吃下来,陈秀擦了擦嘴,起身作势告辞。
马沄看著他的动作,忽道:「陈总,去年咱们也是在这里,我跟你说了蚂蚁上市的预想,你当时就不看好,是不是有什么我忽略的地方?」
「我点燃了火,却无法控制它。」
「什么?」
「这是《三体》里的一句台词,有些事情的发展,可能会超出我们预想很多,如果后果是我们无法承受的,即时被喊停也就不奇怪了。」
马沄怔了一下,眼神中既有疑惑被解开的释然,也有一抹感慨与欣赏。
陈秀站起身来,穿上刚才吃饭脱掉的外套,道:「马总,要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嗯,我能最后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准备把斗音发展成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陈秀停下动作,有些意外的看了马沄一眼,然后眉头微蹙认真思索起来。
马沄静默的坐在椅子上,紧紧盯著陈秀的眼神显得有些复杂,心里也在期待眼前这个被他看好的年轻人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片刻之后,陈秀眉毛舒展,脸上流露出一抹怡然之色。
「斗音将来会是一家AI公司。」
「AI?这个方向太大了。」
「呵呵,马总你说你去年都已经退休了,何必再走退而不休的路线,闲暇之余,去西湖边骑骑自行车,享受生活不挺好吗?」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尝试的。」
马沄撇了下嘴,表情有些不以为然,应该还没将陈秀后面的建议听进去。
陈秀不以为意,主动告辞之后,便径直离开了程府宴。
这次饭局结束,陈秀再次与马沄见面已是数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