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五长老以生命为代价的壮烈一击,为瀚宇和凤灵儿争取到的,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
黑色的水峰在被短暂清空后,又以更狂暴的姿态从墨色的池水中疯狂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向着最后两名逃离者紧追不舍。
“喂!凤灵儿!清醒一点!”
瀚宇一手紧紧揽住怀中少女那因过度悲伤而微微颤抖、几乎失去力气的身体,另一只手全力催动背后龙凰古翼,暗金色的流光在密集袭来的水峰缝隙间惊险穿梭。
他低头,对着凤灵儿那双失去焦距、蒙着灰暗泪光的眼眸低吼道,“刚才你是怎么对我说的?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给我振作起来!”
怀中的身躯微微一震。
“听见没有!没有你的古翼和灵气,光靠我一个人,我们俩都得死在这儿!”
瀚宇的声音急促而严厉,如同重锤敲击在凤灵儿涣散的心神上。
一连串焦灼的呼喝,终于像利剑般刺破了笼罩凤灵儿心头的浓重阴霾。
她灰暗的眼眸中,一丝属于往日的锐利与清明艰难地重新点燃。
背后那对因主人心神失控而微微蜷缩、光华黯淡的赤金色鸣凰古翼,猛地一振,再度完全舒展!
“我……知道了!”
凤灵儿从瀚宇怀中抬起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语气却强行恢复了平日的强硬。
只是那强行压下的浓重悲伤,几乎要从她发红的眼眶和紧咬的唇瓣中溢出来。
瀚宇虽不知那位牺牲的五长老是所有长辈中最宠溺、最常偷偷塞给她各种灵果蜜饯的慈祥师叔,但他能清晰感受到,此刻少女心中那份被强行封印、却随时可能决堤的痛楚。
他也很想停下,给她一个肩膀,说几句安慰的话。
但现在,每一息都关乎生死。
瀚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握住凤灵儿手掌的那只手收紧了几分。
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暖流,顺着相握的手掌,缓缓渡入凤灵儿冰凉的手心与经脉。
凤灵儿身体先是一僵,随即仿佛被这股暖流烫到般,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将脸微微侧向瀚宇胸膛的方向,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泣音的呜咽:“谢谢。”
“别让他用命换来的机会白费。”瀚宇的声音也放柔了些,但其中的催促之意不减。
“嗯!”凤灵儿重重应了一声,猛地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泪光闪烁,却已重新燃起了火焰。
她狠狠一咬银牙,将所有的悲痛与无力感,尽数转化为前冲的动力!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顿生。
下一瞬,瀚宇背后的暗金龙凰古翼与凤灵儿背后的赤金鸣凰古翼,六片华美而强大的羽翼同时猛然扇动!
轰——!!!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推力骤然爆发!
狂暴的气流几乎在二人身后形成了小型的真空带,将那些逼近的黑色水峰狠狠推开、搅碎!
两人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投掷出去,速度陡然激增,化作一金一赤两道纠缠交融的流光,险之又险地从最后一片合围而来的水峰丛林顶端惊险掠过,向着不远处的岸边石台,如同陨石般狠狠砸落!
“稳住!”瀚宇在坠地前的最后一刻低喝,左手依旧紧紧护着凤灵儿,右手早已闪电般探入耳中,下一刻,乌黑沉重的玄岩棍已然在手!
棍身带着千钧之力,被他狠狠插向下方坚硬的岩石地面!
咚——!!!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起!
玄岩棍所过之处,坚硬的青石台阶如同豆腐般寸寸碎裂,石屑与尘土疯狂飞扬,划出一道长达十数丈的深深沟壑!
两人的冲势终于被强行止住,堪堪停在了岸边平台的最边缘,再往前半步,便是那依旧翻涌不息的玄色池水。
“咳咳...”瀚宇单膝跪地,以玄岩棍支撑身体,微微喘息着。
但他眼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在确认暂时安全后,第一时间抬头,额间金光一闪,火眼金睛已然发动!
赤金色的目光穿透前方那依旧遮天蔽日、疯狂舞动的黑色水峰丛林,无视那弥漫的污浊雾气与邪气怨念,直直锁定了浴火池半空中,那依旧在苦苦支撑的、已经变得摇摇欲坠的巍峨身影——凤乾长老,以及在他法相庇护下,正全力向岸边冲刺的凤霄与凤泉。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凤霄与凤泉本身并无鸣凰古翼,即便有筋斗云托载增速,其灵活性与绝对速度,与拥有古翼的长老们相比,终究慢了一筹,在如此密集的攻势下,更是左支右绌。
此刻,他们二人完全依赖着凤乾长老那尊顶天立地的古凰法相的庇护,才能在无数水峰的袭扰间隙中艰难前行。
然而,瀚宇看得分明——凤乾长老,快要到极限了。
如此长时间、高强度地维持如此庞大的法相,对抗整个被侵蚀的浴火池的疯狂反扑,对灵力的消耗堪称海量。
更何况,池水中那无处不在的“弱水”之力与凝实的怨念,对古凰法相有着天然的克制与侵蚀效果。
那浴火池中的邪恶意志,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发现其余人已成功抵达对岸后,它将所有的愤怒与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到了剩下的三人身上!
轰!轰!轰!
无数尖锐的黑色水峰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如同狂风暴雨般,疯狂地撞击、拍打、穿刺着那尊赤金色的古凰法相!
整片池水都在沸腾、咆哮,仿佛要将积蓄万古的怨毒,尽数发泄在这最后的阻碍上。
此刻,那原本神圣威严、流光溢彩的古凰法相,那双仿佛能庇护天地的赤金羽翼上,已然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却触目惊心的裂痕!
光芒正从那些裂痕中不断流逝、黯淡。
“咳咳……!”法相核心处的凤乾长老身躯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道陨境中期的磅礴气息,此刻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灵力之海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干涸,神魂也因过度消耗与怨念侵蚀而阵阵刺痛。
“二长老!”
“凤乾长老!”
前方,正拼命催动筋斗云的凤霄与凤泉回头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双目赤红。
他们怎能不明白,若非为了庇护速度较慢的他们二人,以凤乾长老的修为,早已安然脱身,何至于陷入如此绝境!
自责与愧疚如同毒蛇啃噬着他们的内心。
“莫要分神!”
凤乾强提一口气,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无碍!集中精神!我们能过去!”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异变再起!
那漫天翻涌的黑色池水与邪气怨念,突然在古凰法相的正上方高空急速汇聚、压缩!
眨眼间,竟凝聚成一条庞大无比、完全由粘稠玄水和幽紫怨念构成的狰狞水龙!
水龙栩栩如生,鳞爪宛然,唯有那双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暴戾的邪火。
“吼——!!!”
一声混杂着水流轰鸣与灵魂尖啸的嘶吼,震得空间都在颤抖!
随着这声嘶吼,水龙庞大的身躯猛然摆动,漫天蕴含着弱水精华与腐蚀怨念的黑色雨点,如同亿万把淬毒的尖刀,从高空向着下方的古凰法相与三人所在的区域,疯狂倾泻而下!
嗤嗤嗤——!
雨点落在古凰法相的双翼上,立刻冒起浓郁的黑烟,发出令人牙酸的侵蚀声响。
那些本就出现的裂痕,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法相的光芒急速黯淡,庇护的范围也在不断收缩。
凤乾长老身躯摇晃得更加厉害,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但他依旧死死撑着,不肯让法相彻底崩散。
因为一旦法相消失,下方的凤霄与凤泉,瞬间就会被这恐怖的弱水怨雨彻底吞噬,尸骨无存!
“那孽畜的力量……竟已增长到如此骇人地步?!”对岸,手臂受伤、脸色苍白的六长老骇然失声。
“照这样下去,二长老他,怕是真的要……”另一位长老声音颤抖,不忍再说下去。
“不行!不能眼睁睁看着!”
三长老目眦欲裂,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污,不顾自己胸膛上一道被水峰擦出的、正不断被弱水侵蚀的伤口,挣扎着就要再次腾空。
“老夫去接应他们!你们留在此地,若我……若我也回不来,你们便立刻设法联系大长老与陛下,另做打算!”
“老三!你的伤!”旁边有人急呼。
“顾不了那么多了!”三长老背后古翼已然展开,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回去。
然而,就在众长老焦急商议、三长老准备拼死一搏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着池上战况的瀚宇,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玄岩棍的手,棍身嗡鸣一声,自行缩小飞回他耳中。
背后,那对暗金色的龙凰古翼再次无声展开,每一片棱羽都流转着内敛却强大的光芒。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虽然消耗不少但依旧奔腾不休的灵力,以及气海中那簇静静燃烧的、属于霜冥幻煌炎的本源火种。
一步踏出,便要冲天而起。
就在古翼振动,即将离地的刹那——
一只冰凉、沾着泪痕、微微颤抖的手,猛地从旁边伸出,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瀚宇身形一顿,侧头看去。
是凤灵儿。
她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圈通红,原本明媚骄傲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恐惧与恳求。
她看着瀚宇,嘴唇哆嗦着,用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去,你会……死的……”
简短的几个字,却像重锤砸在瀚宇心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那只手传来的冰冷与颤抖,能读懂她眼中那混合着刚刚失去一位亲近长辈的剧痛与恐慌。
瀚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着凤灵儿。
用另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掌,轻轻地、却坚定地,将凤灵儿那只紧抓着他手腕的冰凉小手,一点点拉开,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少女蓄满泪水的眼睛,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般随意不羁,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与坚定,仿佛在说:相信我。
“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凤灵儿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我和那老龙王的残魂交手都不止一次了,这池水里的玩意儿,还留不住我。”
说完,他不再犹豫,松开了握着凤灵儿的手,背后龙凰古翼猛然一振!
轰!
暗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天而起,义无反顾地向着那片被黑色怨雨笼罩、古凰法相摇摇欲坠的绝境空域,疾射而去!
“小子!回来!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刚刚腾空的三长老见状,瞳孔骤缩,厉声咆哮,身形加速便要追上去阻拦。
然而,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却带着决绝的气势,倏然横挡在了他的飞行路径之前!
是凤灵儿!
她背后的鸣凰古翼完全展开,虽然身形还有些不稳,但那双依旧闪烁着泪光的风瞳,此刻却亮得惊人,死死地、无比认真地看着三长老。
眼中那浓郁的悲伤未曾散去,却又透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三长老,”她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让他去。”
“小姐!你……你这是胡闹!快让开!老夫还来得及把他拉回来!”三长老又急又怒,周身灵力鼓荡,就要强行绕过。
凤灵儿却毫不退让,体内劫灭七星的气息虽然有些紊乱,却全力爆发,鸣凰古翼急速振动,死死封堵着三长老前进的每一个角度。
她望着瀚宇那已经没入漫天黑色怨雨、变得越来越模糊的暗金色背影,一字一顿地道:
“他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有可能做到的。”
“你……”三长老气结,眼看瀚宇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狂暴的雨幕与水峰之后,再追已来不及。
他重重一跺脚,长叹一声,脸上写满了懊恼与无奈,“小姐啊!你……你让老夫回去后,如何向大长老、向陛下交代啊!”
凤灵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回望向雨幕的目光,重新看向三长老。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她的眼神,却如同经过淬炼的宝石,愈发坚定。
“我,相信他。”
只有这四个字。
黑色怨雨如瀑,邪气刺骨森寒。
瀚宇将龙凰古翼催动到极致,暗金色的流光在密集的雨幕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霜冥幻煌炎的力量悄然流转于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青白色火焰薄膜,将那些袭来的、蕴含着弱水与怨念的雨点隔绝、蒸发,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他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已穿透外围的雨幕,冲入了战况最激烈的核心区域。
眼前的一幕更加触目惊心。
凤乾长老的古凰法相,那双曾经遮天蔽日的赤金羽翼,此刻已是千疮百孔,布满了密密麻麻被侵蚀出的孔洞与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像泡影般破碎消散。
法相下的凤乾本人,更是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致,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撑。
而凤霄与凤泉,失去了法相羽翼的完全庇护,已经有一部分身体暴露在了怨雨的边缘,护体灵罡在雨点的持续侵蚀下明灭不定,情况岌岌可危。
就在那恐怖的怨雨即将彻底淋透二人、弱水之力侵入他们身体的千钧一发之际——
呼——!
青白色的火焰,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瞬间自瀚宇掌心喷涌而出,精准地分成两股,化作两件流转着奇异寒焰的火焰轻纱,轻柔却坚韧地包裹住了凤霄与凤泉的全身!
嗤——!
雨点落在火焰轻纱上,立刻被那股极寒与极热交织的奇异力量蒸发、净化,冒起缕缕青烟,却再也无法伤害到他们分毫。
“瀚宇兄!”
“东皇公子!”
绝处逢生,凤霄与凤泉同时惊喜交加地呼喊出声。
而法相核心处的凤乾长老,在看清来者竟是瀚宇时,疲惫不堪的眼中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浓重的焦急与一丝隐隐的埋怨所取代。
“东皇公子?!你怎么回来了!简直是……胡闹!”凤乾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长辈对晚辈不顾自身安危的责备与心疼。
在他心中,这位身负圣品血脉、天赋卓绝、又与古凰一族渊源极深的少年,是关乎未来大势的重要存在,岂能为了救援他们这几个“老弱”而亲身犯此奇险?
瀚宇悬停在狂暴的怨雨与不断冲击的水峰之间,暗金色的龙凰古翼稳稳地维持着他的身形。
青白色的霜冥幻煌炎在他周身静静燃烧,将一切袭来的污秽与邪恶隔绝在外。
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却眼神执拗的凤乾,又看了看被火焰保护住、满脸焦急与感动的凤霄凤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平静地、清晰地说了句:
“长老,两位,抓紧时间。”
“我,带你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