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487【凛冬将至】
太和二十二年的初冬仿佛比往年来得更早。
来自极北的凛冽寒风席卷漠北草原,嘶吼著掠过广袤无垠的枯黄草场,卷起地面沉积的雪沫和尘土,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调。
在鄂尔浑河上游,一处地势相对避风的河谷深处,矗立著一片规模宏大气象森严的金顶毡帐群落。
这便是鞑靼诸部名义上的共主,被尊称为「小王子」的图克的王庭所在斡耳朵大帐。
与外面肆虐的风雪相比,最大的金顶汗帐内却是一片压抑的燥热。
巨大的牛粪火塘熊熊燃烧,帐壁上悬挂著斑斓的狼皮、熊皮以及象征武勇的角弓弯刀。
主位上,图克斜倚著一张铺著完整白虎皮的大椅。
他已年过四旬,但身材依旧魁梧雄健如同一头壮年的公牛,古铜色的脸庞被风霜雕刻出深刻的纹路,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
他裹著一件镶有金线狼头纹饰的紫貂皮袍,一手把玩著一柄镶嵌著红宝石的锋利匕首,另一只手则放在伏在他脚边的一头体型惊人的黑色巨獒头上。
帐内气氛颇为凝重,围绕火塘席地而坐的是图克麾下最核心的部落首领和万夫长们,诸如来自科尔沁部的博尔术、翁牛特部的苏赫巴鲁、阿鲁科尔沁部的阿尔斯楞,以及克什克腾部首领巴特尔。
「寒冬才刚刚开始,我部落的牲畜已经冻死饿死超过三成,老弱熬不过这个冬天的只会更多。再这样下去,不用燕朝的刀兵,风雪和饥饿就能把我们变成草原上的尸体!」
博尔术当先开口,他是图克的妹夫,以勇猛著称,也是图克的铁杆支持者。
苏赫巴鲁捋著稀疏的黄须,眼神闪烁不定,接口道:「博尔术首领说得是。
我们的牛羊在寒风中哀鸣,毡包里的孩子在饥饿中哭泣,长生天给了我们强壮的臂膀和锋利的弯刀,不是为了在这风雪中冻饿而死的!」
图克仿佛没听见他们的抱怨,只是用匕首的尖端慢条斯理地剔著指甲缝里的污垢。
良久,他抬眼扫过众人,那眼神冰冷得让喧嚣的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冻死?饿死?」
图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帐外的风声,「那是懦弱的羔羊才有的想法,我们是长生天的骄子,我们的祖先曾经骑著快马挥舞弯刀,从日出之地打到日落之海!你们只看到风雪带来的死亡,却看不到风雪带来的机会,风雪是长生天赐予我们最好的掩护!」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极具压迫感,旋即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这张地图虽然粗糙,却清晰地勾勒出蜿蜒的长城和大燕北疆的几处重要关隘—宣府、大同、蓟镇。
「看看这里!」
图克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同镇的位置,朗声道:「今年的雪灾让燕国北疆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的边军一样缺衣少食,一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燕国的皇帝待在温暖的皇宫里,哪里知道边关将士的艰苦?他们的粮草要从遥远的江南,穿过无数贪婪的官吏之手,才能送到边关上!」
博尔术心领神会地说道:「没错,我们的机会就在开春!当第一缕春风吹绿草原,当冰雪融化地面变得硬实,就是我们的马蹄踏碎燕人美梦的时刻!」
听闻此言,帐内的首领们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开始燃起贪婪和嗜血的光芒。
「小王子英明!」阿尔斯楞沉声附和道,「燕人的城镇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盐铁,有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女人和孩子,都是上好的奴隶!」
这番话引来一片赞同声。
图克满意地点点头,回到座位,端起银碗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马奶酒,「仅仅劫掠是不够的,我们要让燕国的皇帝知道,大漠的主人回来了!我们要夺回祖先的荣耀之地,大同、宣府甚至更远的蓟镇,都要在我们的马蹄下颤抖!我们要让燕人提起鞑靼的名字,就像当年他们听到蒙古铁骑一样恐惧!」
众人彻底被鼓动起来,争先恐后地说道:「小王子发话吧,我们要怎么做!」
图克扫视众人,沉声说道:「你们回去之后,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淘汰掉老弱病马,只留下最强壮的战驹,并且集中所有的粮食、肉干、奶酪,优先供给战士和他们的战马。至于部落里的老弱妇孺,让他们学会在风雪中求生,告诉你们的族人,现在节省一口吃的,开春就能从燕人那里抢回十口百口!谁要是敢坏我大事,别怪我图克的弯刀不认人!」
他手中的匕首猛地插在面前的矮几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入木三分!
寒意瞬间笼罩整个大帐,首领们心头一凛,都明白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当即齐声领命。
图克随即看向一人,高声道:「苏赫巴鲁!」
「在!」
苏赫巴鲁立刻挺直身体。
「你最熟悉那些边墙的缝隙和燕人商队的路径,让你的探子给我摸清楚,宣府、大同、蓟镇这三个方向,哪个关隘守卫最松懈?哪个卫所的军心最低落?哪个将领最无能或最贪婪?燕国边军的粮草囤积在何处?战马的数量和状态如何?
还有那个叫秦万里的燕军大将,他现在何处?」
提到秦万里的名字时,图克的眼神明显凝重了几分。
十几年前宣大地区一场恶战,图克的父汗棋差一著,被秦万里打出一场漂亮的围歼战,足足损失了两万余铁骑。
这一战导致鞑靼元气大伤,各部几近分崩离析,图克的父汗不久便撒手人寰。
图克用了将近十五年才收拢权柄聚齐各部,他又怎会轻视秦万里这个杀父仇人?
苏赫巴鲁眼中精光一闪,快速回道:「小王子放心,我手下最精明的苏鲁锭早已撒了出去。燕人的边墙看似坚固,但只要有足够的金银财宝,总能找到愿意冒险给我们提供消息的朋友。」
图克微微颔首,又看向沉默寡言但心思缜密的克什克腾部首领巴特尔:「巴特尔,辽东那边联络得如何了?」
巴特尔沉稳地回道:「回小王子,我们的使者已经越过雪山,见到了建州和海西的几位大贝勒。他们同样被严寒困扰,对燕国限制贸易、压低皮毛收购价格十分不满。建州右卫的董山野心不小,对我们的提议很感兴趣。只要我们这边春雷一动,他承诺会在辽东方向发动袭扰,牵制燕军的部分兵力,让他们首尾难顾。至于最终能出多少力,还要看我们这边能给他们多少好处,以及我们初战的胜果如何。」
「告诉他们,我图克承诺给他们的,只会比燕国那个吝啬的皇帝给得更多,盐、铁、布匹,甚至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辽东土地,只要他们跟著我冲锋,这一切都可以给他,但是一」
图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极其凌厉,「告诉他们,这是合作不是乞求,如果他们只想捡便宜,等我收拾完燕国的边军,下一个就轮到他董山!」
「明白。」
巴特尔点头应下。
「很好!」
图克站起身走到火塘边,炽热的火苗映照著他雄心勃勃的脸庞,朗声道:「这个冬天是长生天给我们的试炼,也是给我们的机遇!让风雪冻死那些懦弱的羔羊,筛选出真正的雄鹰和苍狼!待到春风渡过斡难河之时,便是我们饮马黄河踏破燕云,重振黄金家族雄风之日!中原无尽的财宝和奴隶,都在等著我们用弯刀去抢夺!」
「吼!吼!吼!」
「长生天保佑小王子!」
「饮马黄河!踏破燕云!」
「抢粮食!抢财宝!抢女人!」
帐内的血腥气息被彻底点燃,所有的首领和侍卫都激动地拔出弯刀敲击著胸甲,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和誓言。
贪婪、野心、对生存的渴求、对掠夺的原始冲动,以及对黄金家族昔日荣光的狂热追忆,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在金帐内汹涌澎湃。
就在图克的金帐内杀气腾腾之时,距离王庭数百里之外,靠近长城沿线的一片被风雪覆盖的丘陵地带。
一支约莫十人的小队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下移动,他们穿著与枯草颜色相近的皮袄,脸上涂著防冻的油脂和锅底灰,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为首一人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夜枭,正是苏赫巴鲁手下最得力的探哨头目乌恩其。
寒风卷著雪粒刀子般刮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们伏低身体,紧贴著起伏的地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留下明显的足迹。
沉重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迅速被风声吞没,远处的长城在黑暗的山脊上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
「头儿,风太大了,烽火台上的火把都灭了,燕军的哨兵肯定缩在避风处。」
一个年轻的探哨压低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乌恩其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前方一个被积雪覆盖大半的山坳,那里是一处早已废弃的隐秘隘口。
小队众人很快抵达山坳深处,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乌恩其学了三声短促的鹧鸪叫。
片刻过后,岩石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的身影钻了出来,紧接著响起明显带著燕人口音的声音:「东西带来了?」
乌恩其示意手下递过去一个沉重的皮囊。
对方接过掂量了一下,又谨慎地打开一角查看,然后才满意地揣进怀里,低声道:「宣府西边的黑风口守备营,千总张大胡子最近手头紧得很,又新纳了个小妾,开销很大,他手下的兵饥一顿饱一顿。大同镇左卫更离谱,几个月没发足饷了,当兵的都在背后骂娘,前几天还因为抢炭火打了起来,死了三个。」
乌恩其连连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蓟镇————」
那名燕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总兵刘威上月巡视完防线,已经回总兵府坐镇。他治军严是严,但架不住朝廷的粮饷总是拖延克扣,下面的军官、特别是那些世袭的卫所官,贪墨军饷倒卖军粮的事情没断过。刘威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一个个都查得过来。我还听说他为了筹粮,差点跟管粮草的官儿翻脸。你们要是想动手,大同镇左卫和宣府黑风口是最软的柿子,蓟镇那边还得再等等,我需要时间继续打探。」
他又详细说了几个卫所的具体位置、兵力配置、换防时间以及一些低级军官的名字和嗜好。
乌恩其默默地听著,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最后,他抛给对方一小袋东西,探子接住打开一看,脸上立刻露出贪婪的笑容——是金子。
「下次我要更详细的地图,特别是新修的烽燧路线图。」
乌恩其的声音低沉又充满诱惑力,「还有,若是能买通更高级的军官和找到更稳妥的商路,我保证你一家人几辈子吃喝不愁。」
「嘿嘿,放心,只要价码到位,京城皇宫里的消息我都能给你弄来!」
探子拍著胸脯保证,随即像地老鼠一样缩回岩石缝隙,消失在黑暗中。
乌恩其同样没有停留,再次确认方向打了个手势,这支小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无边无际的风雪和夜色之中,只留下几串迅速被新雪覆盖的浅浅足迹。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乌恩其心里却燃著熊熊烈火。
「燕人,你们的太平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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