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茫看着厉锦原。
看着他倔强又脆弱的样子,看着他拼命忍着泪却忍不住颤抖的肩膀,看着他那只还在渗血的手。
她忽然想起厉霆寒说过的话。
“锦原那小子,从小就倔,摔倒了从来不哭。有一次从树上掉下来,胳膊都断了,硬是一声没吭。”
“他还胆小,被人欺负了都不吭声,但明显就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来我面前盯着我,我就拎着他去报仇,他就在后面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有点可怜,又有点别扭,更有点坏。”
顾茫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去拿那个换药托盘。
“手伸出来。”
厉锦原没动。
顾茫看着他。
“你哥不会有事。”她说,“我会把他找回来。”
厉锦原的肩膀又颤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有泪光,有怀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说真的?”
“真的。”
“能找到?”
“能。”
厉锦原看着她,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看着她眼眶下的青黑,看着她那双明明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这个嫂子,好像从来不说大话。
她说能治好的病,都能治好。
她说能做到的事,都能做到。她说……
她说能找到,那应该……真的能找到吧?
厉锦原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只受伤的手,慢慢伸了出来。
顾茫低下头,开始给他换药。
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断指处还在渗液,红肿未消,皮肉翻卷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厉锦原疼得额头上渗出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顾茫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疼就喊出来。”
“不疼。”厉锦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顾茫没再说话,继续给他换药。
消毒,清创,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却一点都没有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器械碰撞声。
等包扎完,顾茫站起身,把用过的纱布扔进垃圾桶。
“好了。”
厉锦原看着自己那只被重新包扎好的手,又看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厉锦原的声音:
“嫂子。”
顾茫停下脚步,回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嫂子。
厉锦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别扭,一点倔强,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顾茫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嗯。”
……
顾茫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慢慢的天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不能哭。
眼泪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往车的方向走去。
……
月亮湾。
顾茫进去,就看到别墅门口站着一群人。
管家伯伯第一个迎上来,袖子撸得高高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看到顾茫,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忍着,挤出一个笑:“少夫人,您可回来了!我做了好多菜,都是您爱吃的!清淡的!不刺激胃的!”
厉一厉二也围上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欣喜。
许少白靠在门框上,看到顾茫,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动,他只是抱着胳膊,嘴角扯出一个笑:“哟,回来了?管家伯伯做了满汉全席,就等你呢。”
顾茫没说话,只是跟着他们往里走。
餐厅里,长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清炒时蔬,白灼虾,蒸鱼,鸡汤,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每一样都清淡,每一样都精致,每一样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管家伯伯搓着手,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少夫人,您尝尝?我特意做得清淡,应该……应该不伤胃……”
许少白已经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往她手里塞:“快尝尝!我闻着都馋了,就等你回来开饭呢!”
顾茫在桌边坐下。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咽下去。
那口菜像带着刺,从喉咙一路刮下去,胃里一阵翻涌。
她死死忍住,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夹了一口。
一口,一口,再一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但她一口都没吐。
许少白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管家伯伯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出声。
厉一厉二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
一碗饭,她吃了很久。
但最后,吃完了。
顾茫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吃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都去吃饭吧。”
许少白想说什么,她已经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厉一,厉二,”她头也不回,“跟我上来。”
……
书房。
门关上。
顾茫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她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厉一和厉二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顾茫的声音才响起,很轻,很平静:
“厉霆寒是怎么决定去换人的?”
厉一和厉二对视一眼。
厉一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是……是顾子峰传的消息。”
“当时他把锦原少爷的断指照片发给主子,主子也是实在没办法才——”
“顾子峰。”
顾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厉一和厉二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顾茫转过身。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瘦得脱相的脸,她眼眶下的青黑,她干裂的嘴唇——
还有她嘴角那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
阴恻恻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顾子峰……”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少夫人……”厉一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要做什么?”
顾茫没回答。
她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出去吧。”她说。
厉一厉二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去。
门关上。
顾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顾子峰。
顾子峰。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