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平满眶热泪,却死死咬着牙,绷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知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一手握着剑,另一只手和乔五左右扶着陆安,沿着漆黑山路继续狂奔。
乔五那手下阿旺在前开路,用腰刀不断劈砍着拦路的荆棘藤蔓。
四人谁也顾不上说话,只剩下粗重喘息声此起彼伏,和脚步踩碎枯枝败叶的沙沙声。
他们渐渐将身后火光喧嚣,还有山峦密林都一并抛之脑后,就算如此,也不敢有片刻停歇。
此时被追杀几人再也顾不得稳妥安全,只想以最快速度去找到忠贞营,以此得到庇护,抵御追兵。
也不知道逃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
陆安只觉得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双腿更是从剧痛到麻木,再到近乎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在迈动。
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猩咸味道。冉平和乔五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剧烈喘息,汗水更是浸透衣衫。
当身后那座山峦终于彻底消失在月光尽头,四人的体力也终于到了极限。
“歇……歇一下吧……”
乔五喘着粗气,第一个支撑不住,靠着一棵老树滑坐在地。他跟班阿旺也瘫倒在旁,连刀都握不住了。
冉平转头看向陆安,见陆安也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四人或坐或躺,在林间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带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
“水……”
众人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乔五侧耳倾听,发现林间隐约有潺潺水声。
“那边有河。”
对水的欲望暂时压倒了疲惫,四人挣扎着爬起来,循着水声,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去。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流声清晰可闻。
乔五和阿旺渴极了,几乎是扑到河边,不管不顾便埋头就喝,还掬起冰冷的河水泼在脸上降温。
冉平则先解下腰间皮质水囊,蹲下身先灌了一半清水,刚准备转身递给陆安。
“哗啦!!!”
“动手!”
河岸边草丛中,猛然窜出数十道黑影!
事发突然,这些人似乎早已埋伏在此,就等着他们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陆安只觉得侧面突然一股巨力撞来,霎那间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狠狠扑倒在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又是两道黑影压了上来,对着他的头脸、胸腹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
陆安痛哼一声,下意识蜷缩身体,双臂死死护住面门和要害。
对方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在手臂、肩膀、后背,疼痛钻心。
旁边传来冉平愤怒的嘶吼和激烈的打斗声,似乎也有四五人同时扑向了他。
乔五和阿旺的惊叫声伴随着重物落水的“扑通”声,还有水面缠斗的搏击声。
混乱中,陆安听到有人高声吼叫到:“拿刀去!杀了这些土兵!”
杀了土兵?
电光石火间,陆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咬牙用尽全力腰腹狠狠一蹬,将压在身上的那人一脚踹开,趁机挣脱后仰头大吼:“我们不是土兵!!”
吼声在河岸回荡。
身上的拳脚骤然一停。
压着陆安的两人动作僵住,似乎有些惊疑不定,旁边围攻冉平的四五人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滚开!”
冉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声暴喝,将压在身上的三四个人挣脱开。
随后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手中寒光一闪,“蹭”的一声长剑已然出鞘,随后便护在陆安身前,并燃亮一根火折子。
乔五和阿旺也趁机从齐腰深的河水中挣扎起来,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捡起了刀,几步抢到陆安身侧,与冉平肩靠肩,将陆安牢牢护在中间。
借着火折子的光芒,陆安直到这时才得以看清周围情形。
月光下的河岸边的草丛、乱石后,影影绰绰立起了三十多道人影。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带伤,还绑着染血的布条。
大部分人却都空着手,只有三四个人手里握着刀枪,也是破破烂烂。这些人虽形容狼狈,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陆安四人。
气氛凝滞,双方剑拔弩张。
这时,一个比较魁梧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人看起来是个头目,上半身还穿着一件半旧扎甲,那札甲护住胸腹背和肩膀,头上戴着一顶铁盔,手里还提着一把刀。
“你们乃何人?”扎甲汉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陆安没开口,他还在急促喘息,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乔五上前半步,光头在月光下微亮,:“我等乃是抗清侠士!你们又是何人?!”
扎甲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先看了冉平长发和乔五光头,似乎信了几分。
他挺了挺胸膛:“吾乃忠贞营哨总胡飞熊!崇祯十二年入闯营!攒有狗官兵耳四十三对!建奴耳七对!”
他说着,还下意识拍了拍腰间一个鼓鼓囊囊、颜色深褐的皮袋子,仿佛那是无上的功勋证明。
陆安听得嘴角微抽,现在流行见面先报功绩?
这“装逼”的执着真是刻进骨子里了,但他也明白,对方怕是想要震慑自己这几人。
听到“忠贞营”和“闯营”二字,冉平和乔五的神色明显松动了许多。
冉平更是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质问:“既是忠贞营!今日我们早早便传讯,请郧国公派人来接应!你等为何迟迟不至?!莫非……郧国公也降了清不成?!”
此言一出,那自称胡飞熊的哨总和周围三十多名溃兵,脸上尽皆涌起一片灰败之色。
许多人低下头,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颤抖。
胡飞熊长叹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是充满了悲凉和绝望:“今日下午我忠贞营再度尝试北渡酉河时,遭了彭贼的伏击……”
“两军大战,郧国公被那该死的保靖土司彭朝柱狗贼用毒箭……给射死了。”
“什么?!”冉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乔五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胡飞熊声音低落:“主帅忽然阵亡,我忠贞营军心大乱……指挥没了章法,保靖土司彭贼趁机大举进攻,我等遂即大溃,漫山遍野都是逃散的弟兄……”
“后来三原侯李来亨带着还能聚拢的残部强行突围,黄昏前已是北渡酉河,往夔东方向逃去了,可我们这些掉队的、被打散的……怕是过不去了……”
“为何?”
“彭贼亲自带着大队人马过河去追三原侯,留下他儿子彭鼎带着估摸千余人,就守在酉河南岸的桥头土司大营。
那是此地过酉河北去的最近要道,他们封了桥,现在还到处派兵搜山,抓我们这些溃兵……”
胡飞熊惨然一笑,他环视着身边三十多个面如死灰的同袍兄弟,哀叹道:“这里是保靖土司的地盘。我们人生地不熟,路况不熟只能像无头苍蝇乱窜,今夜或许还能借夜色躲藏,等到了明日天亮彭贼在大肆搜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等天亮,土司兵展开拉网式搜捕,他们这些残兵败将,最终真正能逃回北岸的,怕是十不存一。
绝望笼罩在场每一个人身上。
陆安默默听着,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龙韬刚为救自己而死……
难道这穿越的第一天便是绝路?
就在这时,刚才一直沉默的冉平,忽然忽地抬起头。
少年眼中还残留泪光,但他依旧昂首挺胸,大步上前,来到众人中央。
他举起手中火折子,指向被乔五和阿旺护在身后的陆安,微弱火光在陆安身前飘忽。
冉平放声高呼:“诸位不要慌!这位便是烈皇的二皇子!定王朱慈炯殿下!”
“殿下在此!天命犹在!”
“尔等忠贞营将士速来护驾!护卫殿下杀出一条血路,复明大业,仍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