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附近搜山的二十九军战士……
听见枪声,油门踩到底,直奔战场而来。
正在追杀与反追杀的双方,听见冯百韬这一吼,齐刷刷扭头望去——
两辆军车一左一右包抄而至,车斗里机枪手已端稳枪托,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快闪!别聚堆!”
“往坡下钻——!”
冯百韬的人魂都吓飞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荒草坡狂奔。
他紧贴着队伍尾巴,一步不落。
军车碾过碎石,快得像贴地飞行;更可怕的是车顶那挺重机枪——只要他们扎堆,就是一梭子扫成筛子!
两辆车眨眼逼近,只剩三十步!
一个壮汉翻身跃上车斗,咔嚓扳开机枪击发杆,枪口调转,火舌瞬间舔向冯百韬他们逃命的方向。
“哒哒哒哒——!”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像死神挥镰割草。
冯百韬手下当场被打得人仰马翻,胸腹绽开碗口大的血洞,肠子混着血沫往外涌,惨状不忍直视。
这种伤,根本扛不住——转眼三四个就瘫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冯百韬也中了一弹,肩胛火辣辣地烧,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
双眼赤红如血,牙缝里迸出一句话:“狗杂碎!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囫囵着走!”
又一轮弹雨压来,再撂倒两人!
唯独他身形如豹,猛一拧腰,斜蹿出去,子弹擦着裤管飞过。
“轰——!”
手榴弹在他脚边炸开,气浪掀得他头发竖起!
他低头一看,滚烫的焦烟裹着碎石扑面而来,本能抬手护脸,掌心瞬间烫得滋滋作响,皮肉焦糊味直冲鼻腔。
差半秒,整条胳膊就得炸飞!
他不敢喘气,转身就往右侧洼地猛扎。
“呃——!”
手腕挨了一枪,钻心地疼,他牙龈咬出血,脚底生风继续蹽。
“轰!”
又一枚手榴弹撞上老槐树,炸得枝杈横飞,泥块乱溅。
冯百韬已扑进一片湿漉漉的芦苇荡,身边只剩三人,其余全交代在路上了。
他们被死死钉在这片洼地,动弹不得。
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全是自己人——熟悉的面孔,睁着眼,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
……
重机枪没跟进来。
芦苇丛太密,坑洼太多,军车陷进去就成铁棺材!
冯百韬一行人,终于抢到一口喘息的机会。
“长官……我们……”一名战士声音发颤,望着冯百韬染血的背影。
冯百韬狠狠吸了口气,嗓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闭嘴!现在能活命的路,只有一条——跑!”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抖着手点上,猛吸一大口。
“咳咳——!”
烟雾呛进肺里,他猛地弓腰咳嗽,差点呕出血来。
一想到敌人就在几百米外,他手指一掐,火星熄灭,转身就走。
“快!跟上!”
他边吼边往前奔,身影在芦苇间一闪而没。
刚才那一程,已有六七个兄弟倒在半道上——重伤爬不动,被追兵补枪毙命。
如今只剩这几个人,拖着残躯,踉跄前行。
冯百韬喉头一哽,心口像被攥紧。
这些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喊他一声“冯哥”,替他挡过刀、扛过弹。
可眼下,就剩这三张熟悉又苍白的脸。
任务还没完,战友还在敌营里等着救……
他眼眶发热,视线模糊,泪水在眼底打旋,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冯百韬对天起誓——你们流的每一滴血,我都要他们十倍、百倍还回来!”
心底那声怒吼,字字带血,句句崩牙。
……
“轰!轰!轰!”
重机枪和车载机炮轮番轰鸣,震得地面发颤。
远处尘土翻腾,几辆坦克隆隆驶来——沟壑挡不住它们,火力更狠,装甲更厚!
冯百韬他们只剩躲,连抬头还击的缝隙都没有。
他终究被逼停步,猛然回望——
五辆军车呈扇形围拢,当中一辆钢铁巨兽缓缓压进视野,履带碾过枯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心里一沉:这次,怕是真出不去了。
前方林子里也传来呼喝声,二十九军的援兵,已经抄近道包抄上来。
“长官……咱们咋办?”一名战士抹了把脸上的血,眼角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边眼睛,他却顾不上擦。
冯百韬目光一凛,眼神如刀,低声道:“既然退不了,那就战到最后一口气。”
他不怕死。
怕的是倒下时,没人记得他是谁。
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长官您别冲动!”
有人伸手想拉他。
他肩膀一晃,甩开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呼啦——!
几个二十九军战士从灌木丛里跃出,枪还没举稳,已被冯百韬一个突刺放倒。
他身边的兄弟也全扑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枪托砸、匕首捅、膝盖顶,招招夺命。
砰砰砰——几声爆裂的闷响撕开夜幕,打的人当场倒下七八个,可藏身的灌木丛也彻底暴露在探照灯下。
机炮阵地立刻咆哮起来,火舌如鞭子般抽向黑影晃动处。
紧接着,重机枪吼声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当口,他后腰方向又滚来一阵沉闷而暴烈的枪响。
子弹钻进左大腿,血瞬间涌出,浸透裤管。
冯百韬喉头一紧,低哼未落,整个人已弹射而起,几个翻滚便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他当然听见了那阵撕心裂肺的机枪嘶吼,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早把命豁出去了——横竖不过一死。
若这一条命能换下所有人活路,他连眉头都不会皱。
“冯百韬……挂了?”
车厢里,指挥官斜倚着车壁,目光扫向副手。
“死了。”
司徒明扬抹了把脸上的灰,声音干涩,“骨头真硬,打到断腿都没开口求饶。”
“好!”
指挥官一拳砸在铁皮厢板上,“派小队过去,验尸、拍照、录证——一个指头都不能少!”
“是!”
手下挺直腰杆应声。
自家兄弟不能白躺!
冯百韬是这场血账的根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押回城门楼子当众毙了!
这次行动,绝不许再漏掉半颗钉子!
而此刻,冯百韬正拖着血淋淋的伤腿,领着残部往南狂奔。
轰!轰!轰!
身后枪声像催命鼓点,一声紧过一声。
他们身上早已挂满彩:绷带渗血、军装破烂、脚步虚浮。
冯百韬一手死死压住大腿伤口,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咯响。
“跑!别停!快——!”
他嘶吼着,嗓音劈了叉。
身边战士喘得像破风箱,有人跪倒在地又挣扎爬起,有人边跑边吐血沫。
冯百韬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跳,浑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长官……真跑不动了……”
一个年轻士兵瘫坐在地,右肩被子弹掀掉一块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脸色灰败如纸。
他不是不想拼——可右腿骨裂,每挪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跑不动?”
冯百韬眼底寒光一闪,狠劲儿全写在脸上。
“你先撤!我断后!”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人推向侧后方草坡。
那人含泪点头,转身踉跄而去。
再不走,就真得埋在这片野地里了。
冯百韬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山坳——李忠仁该已脱身。
值了。
可就在他攥紧手榴弹准备伏击时,前方树影里竟猛地晃出一串人影!
他猛扣扳机,枪口刚抬——却听见一声低喝:“这边!”
是李忠仁!
“走!”
没半句废话,李忠仁一把拽住他胳膊,带着人疾速扎进密林。
原来他早摸清枪声方位,率精干小队绕道迂回,卡着时间点撞上这生死一线。
此时剩不下百号人,全都猫着腰,在齐膝深的荒草里蛇形穿行,连枯枝都没踩断一根。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渐渐被风吞没。
北市?眼下顾不上了。
轰隆隆——引擎怒吼由远及近,一面墨绿镶金边的军旗猎猎展开!
新三方面军,李云龙部,到了!
车队刚刹稳,部队已如潮水般散开,眨眼间便楔入街巷。
“抢占制高点!”
“封锁十字路口!”
“清房!逐层推进!”
命令短促如刀,一道接一道劈开寂静。
整编方阵无声切入街区,动作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扫荡、排查、布哨——不到一小时,硬生生在弹坑与断墙间犁出一片干净防线。
这才是真正的铁军底子!
一小时后,主力尽至。
李云龙一声令下,合围即刻成型。
他亲率突击营扑向交火最烈的西郊,余部原地固守,刀锋朝外,专等追兵撞上来。
各小队迅速隐入废墟、水塔、断桥底下,呼吸都放得极轻。
29军残部也及时靠拢,两支队伍背靠背结成铁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北市,就此稳住!
主力装备更令人头皮发麻:除常规步枪外,重机枪架满楼顶,三辆坦克履带碾过焦土,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锐响。
战士们端枪肃立,枪口平举,目光如鹰隼扫视每一扇黑洞洞的窗。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大战前的寂静,比枪声更叫人心悸。
李云龙披着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站在北市东门坍塌的瓮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