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林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他抬起手,遮住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咔咔。
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很凉,从脚底渗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星辰城的街道上已经有玩家在活动了。有人骑着坐骑从低空掠过,有人组队在副本入口前喊话,有人在街边摆摊叫卖。叫卖声、组队声、技能试验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飘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
林风退出游戏,转身走进浴室。
洗漱完,他换上衣服,走到客厅。爸妈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妈妈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有换台,眼睛盯着屏幕,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爸爸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
“小风,醒了?”妈妈放下遥控器,站起来,“饿不饿?妈给你做早餐。”
“不用。”林风说,“一会儿出去吃。看房,顺便吃。”
妈妈愣了一下。“看房?今天?”
“嗯。”林风点头,“小雪约了十点。城东的别墅,环境好,安静。你们肯定喜欢。”
爸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林风,那双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没有说话。妈妈倒是开口了:“小风,那别墅……多少钱?”
“一千八百万。”
妈妈倒吸一口凉气。
“妈。”林风看着她,“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管住。”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红。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这孩子,乱花钱。”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爸爸终于开口了。“小风,你有出息了,爸妈高兴。但别太累,钱够用就行。”
林风看着他。爸爸的脸比以前红润了,眼角的皱纹也淡了些。
“爸,我不累。”林风说,“真的。”
爸爸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门铃响了。林风去开门,小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冻得红扑扑的。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林雷和林雨,他的双胞胎弟弟。
两个人穿着一样的黑色羽绒服,一样的牛仔裤,一样的运动鞋。脸型一样,眉眼一样,就连站姿都一样——双手插兜,微微歪着头,看着林风。
“哥。”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都差不多。
林风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长高了。”
林雷,应该是哥哥,笑了笑。“哥,你好像也高了。”
林雨凑过来,上下打量林风。“哥,你皮肤变好了。是不是游戏仓营养液的效果?”
“可能吧。”林风侧身,“进来,外面冷。”
四个人走进来。小雪把羽绒服脱了,挂在衣架上,搓着手。“哥,车在楼下,七座的,够咱们一家人坐。”
“好。”林风转身,看着爸妈。“爸,妈,走了。”
妈妈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爸爸也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一家人走出门,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小雪开车,林风坐副驾驶,爸妈坐中间,林雷和林雨坐最后面。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妈妈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没有说话。爸爸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雷和林雨在后座小声说话。
“哥,你游戏里真的那么厉害?”林雷问。
“还行。”林风说。
“什么叫还行?”林雨探过头,“我们班同学都崇拜你!他们说你是凌云城第一弓箭手!全服第一弓箭手!”
林风愣了一下。“全服第一?谁说的?”
“论坛上说的!”林雨眼睛亮晶晶的,“你的战斗录像点击量好几千万了!好多人都说你是箭神!”
林风沉默了片刻。“那是他们抬举。”
“哥,你就别谦虚了。”林雷笑了,“我们都看了你的比赛录像,死神遗迹那个,一个人站撸传说级BOSS!太帅了!”
林风想起那头独眼狼,想起那场打了五个小时的战斗。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街景在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楼房、行道树,一一掠过。
“哥。”林雨又开口了,“你明天比赛,我们能看吗?”
“能。”林风说,“游戏里有观战系统。”
“好耶!”林雨兴奋地拍了一下座椅。
妈妈转过头,看着林风。“小风,比赛重要,但身体更重要。别太拼。”
“妈,我知道。”
妈妈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开了半个小时,到了城东。这里的房子都是独栋别墅,每栋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路很宽,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小雪把车停在一栋别墅前。
别墅不大,三层,灰白色的外墙,黑色的屋顶。门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不高,但枝繁叶茂。
林风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他想起小时候,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开,满院飘香。妈妈会摘一些,晒干了泡茶喝。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石板。石板很凉,很光滑,像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
“哥,进去看看。”小雪走过来,推开院门。
一家人走进去。院子不大,但很精致。石板路从院门一直通到屋门,两边是草坪,草坪上种着几株茶花,茶花开了,红的白的,在阳光下很艳。
妈妈蹲下来,看着那些茶花。“这花养得真好。”
爸爸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粗,他一只手握不住。他抬起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这树,有些年头了。”他说。
小雪打开屋门。“进来看看里面。”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客厅很大,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是木头的,上面摆着一盆兰花。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山近水,云雾缭绕。餐厅在客厅旁边,一张长桌,能坐十个人。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是白色的,橱柜是木头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妈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打开橱柜看了看,又打开冰箱看了看。“东西都齐了。”
爸爸在客厅里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靠在靠背上。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勾起。
二楼是卧室。主卧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床是实木的,床垫很厚,铺着浅蓝色的床单。窗帘是白色的,拉开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
妈妈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小风,这房子,真好。”
林风站在她身后。“喜欢吗?”
“喜欢。”妈妈转过身,眼眶又红了,“太喜欢了。”
林风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另外两间卧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一间给林雷和林雨,一间给小雪。林雷推开自己的房间,看到那张上下铺,眼睛亮了。“哥,这是给我们准备的?”
“嗯。”
林雨跳到上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哥,这床真舒服。”
小雪的房间在隔壁,比两个弟弟的小一些,但很精致。窗帘是淡粉色的,床上放着一只毛绒熊。小雪抱起那只熊,笑了。“哥,你还记得我喜欢熊?”
林风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了,但小雪记得。他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三楼是书房和露台。书房不大,但书架很满,各种书都有,小说、历史、传记、诗集。林风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露台很大,能放下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站在露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山,山不高,但很绿。
林风站在露台上,手扶栏杆,看着那座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哥。”小雪走到他身边,“满意吗?”
“满意。”
“那买?”
“买。”
小雪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两人走下楼。爸妈还在客厅里坐着,爸爸在看电视,妈妈在跟林雷林雨说话。看到林风下来,妈妈站起来。“小风,这房子多少钱来着?”
“一千八百万。”
“能便宜点吗?”
“妈,不用。”林风说,“这个价,值。”
他看向小雪。“签合同。”
小雪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林风。“哥,你看看。”
林风接过来,翻了翻,没怎么看。他拿起笔,签了。
小雪接过合同,看了看签名,笑了。“哥,你字真丑。”
林风没有说话。
妈妈走过来,看着那份合同,看着上面的数字,嘴唇哆嗦着。“小风,你……”
“妈。”林风打断她,“房子买了就是住的。今天搬家。”
“今天?”妈妈愣住了,“这么快?”
“东西不多,一天能搬完。”林风看向小雪,“搬家公司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下午一点。”
林风点头,看向爸妈。“中午在外面吃。吃完饭,回家收拾东西,搬过来。”
爸爸站起来,看着林风。“小风,你安排就行。”
一家人走出别墅,上车。小雪发动车子,往市区开。林风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别墅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消失在树丛后面。
中午,他们在市中心一家餐厅吃饭。餐厅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的那种,记录着这座城市几十年前的样子。妈妈看着那些照片,想起她年轻的时候,和爸爸在这座城市打拼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住在地下室。”她说,“一个房间,四个人住。你爸在工地搬砖,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的钱,只够吃饭。”
她看着林风。
“谁能想到,现在能住上别墅。”
林风没有说话,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妈妈低下头,把肉吃了。爸爸夹了一块鱼,放进林风碗里。“小风,你多吃点。打游戏也费脑子。”
“谢谢爸。”
林雷和林雨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小雪看着他们,笑了。“你们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姐,下午搬家,得有力气。”林雷说,嘴里还含着饭。
小雪摇摇头,给他倒了一杯水。
吃完饭,一家人回家。搬家公司已经到了,几个工人在搬东西。东西不多,家具不搬,只搬衣服、被褥、锅碗瓢盆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很快,装了一车。
林风坐上副驾驶,爸妈坐中间,林雷和林雨坐最后面。小雪开车,跟在搬家车后面。车子缓缓驶出小区,经过那些熟悉的街道。街坊邻居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搬家车,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
“老林,搬走了?”有人问。
爸爸摇下车窗,笑着点头。“搬了。儿子买了新房子。”
“哟,有出息!在哪?”
“城东。别墅。”
邻居的眼睛瞪大了。“别墅?老林,你儿子有本事啊!”
爸爸笑了笑,没有多说。车子开远了。
新家。工人把东西搬进去,按照妈妈的意思摆放。衣服挂进衣帽间,被褥铺在床上,锅碗瓢盆放进厨房。妈妈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脸上带着笑。
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是新的,很大,画面很清晰。他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听京剧。
林雷和林雨在三楼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哥。”林雨说,“你说,我们以后能像大哥一样有出息吗?”
林雷想了想。“能。大哥能做到的,我们也能。”
“可是大哥的游戏天赋,我们又没有。”
“不一定是游戏。”林雷说,“做别的也行。”
林雨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雪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她端着茶,走到露台上,递给两个弟弟。“喝点水。”
“谢谢姐。”
小雪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山。“这座山,叫翠屏山。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杜鹃花,很漂亮。”
“姐,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小雪笑了,“买房子之前,我把这附近都查了一遍。”
林雷看着她。“姐,你辛苦了。”
小雪摇摇头。“不辛苦。大哥才辛苦。”
傍晚,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聊天。妈妈在织毛衣,毛线是灰色的,织了一半。爸爸在听京剧,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林雷和林雨在打牌,斗地主,林雷赢了好几把,林雨不服气,还要打。
小雪在厨房里做饭,菜切得很细,刀工很好。林风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需要帮忙吗?”
“不用。”小雪头也没回,“哥,你去坐着,马上就好。”
林风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切菜。她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哥。”小雪突然开口,“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
“可我感觉像做梦。”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林风,“半年前,我们还在蜗居。爸妈身体不好,你每天搬砖,我在读书,两个弟弟在准备高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顿了顿。
“现在,我们住别墅了。爸妈身体好了,你不用搬砖了,我也快毕业了。两个弟弟的成绩也越来越好。”
她的眼眶红了。
“哥,谢谢你。”
林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是我谢谢你们。”
“谢我们什么?”
“谢谢你们,让我有动力。”
小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转过身,继续切菜。“哥,你别说了。再说我切到手了。”
林风笑了笑,转身走回客厅。
晚饭很丰盛,八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妈妈给每个人夹菜,爸爸倒了几杯酒,递给林风一杯。
“小风,喝一杯。”
林风接过酒杯,和爸爸碰了一下。酒是白的,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明天比赛,加油。”爸爸说。
“爸,我会的。”
林雷和林雨也举起杯子,以茶代酒。“哥,加油!”
小雪也举起杯子。“哥,加油!”
林风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妈妈的皱纹,爸爸的白发,弟弟的青春,妹妹的笑容。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吃完晚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春晚很热闹,唱歌跳舞小品相声。妈妈笑得前仰后合,爸爸也跟着笑。林雷和林雨在抢遥控器,被小雪瞪了一眼,乖乖放下。
林风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心思不在上面。
他在想明天的比赛。几亿人,同一个舞台。他会遇到谁?会赢还是会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赢。
他站起身。
“妈,我进游戏了。”
妈妈看着他。“这么早?不是明天才比赛吗?”
“去练练手。”
“别太累。”
“嗯。”
林风走进卧室,关上门。他躺进游戏仓,舱门缓缓关闭。虹膜扫描通过,身份确认。欢迎回来,玩家“我有一贱”。是否连接《幻世》?
“是。”
嗡——熟悉的失重感传来。意识开始抽离。现实世界的景象渐渐模糊,游戏世界的画面,在眼前清晰。
他睁开眼,站在星辰城的公寓里。窗外,星辰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
明天,比赛就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