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贤婿,收手吧!【求月票】
只是当日,外出打探消息的亲信家仆就折返了回来。
丰城县位于江西首府南昌府的辖区之内。
而南昌府的府城就在距离丰城县不远的南昌县,同时南昌县同时又是江西布政使司所在,这里就是江西无可争议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
因此若要打探什么官面上的消息,径直前往南昌县就对了,方便又快捷。
「老爷,这回小的真打探清楚了。」
亲信家仆甚至还写了一张手稿,事无巨细的向章正德禀报,「的确不是几十个,最确切的消息是,这回倭乱一共死了四个知府,五个指挥使,还有三个知县。」
「这伙倭寇嚣张至极,不只是杀了浙江的知府和指挥使,连南直隶的也受到了波及,他们从常州开始起事,一路南下途经无锡、苏州与嘉兴等地,最后从九龙山入海逃走。」
「这些知府、指挥使和知县的尸首是在九龙山沿海的一处礁滩上,都是一刀抹了脖子,在礁滩上一字排开。」
「此事一出,非但是南直隶与杭州,就连两广、福建的各个府县,如今许多都紧急下了宵禁令。」
「还有传闻说,有些知府甚至吓得连府衙都不去了,在几处私宅中轮流藏匿,生怕这伙倭寇卷土重来,将他们也掳了去。」
「还有人猜测,南昌府得知此事,说不定不久也要宵禁————」
亲信家仆的话说到此处的时候,章正德已是满脸惊愕,连手里的珠串都盘不下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时候的人盘的珠串与满清和后世略有不同,他们流行盘的不是圆珠,而是扁平型的珠子。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章正德惊愕之余,眉头已经拧成疙瘩,下意识的开口打断了家仆:「从常州开始起事,一路南下途经无锡、苏州与嘉兴等地,最后从九龙山入海————这路线听著怎么如此耳熟?」
「老爷,这事巧就巧在这里了。」
家仆连忙又道,「南昌府正有人在议论此事,此前害了鄢家老太爷与老太君的那伙倭寇,正是自九龙山登陆,一路北上途经嘉兴、苏州与无锡等地,最后在常州造下了大孽。」
「听闻这回这伙倭寇,是为了给被常州知府和指挥使沉在长江里的兄弟复仇雪恨,因此反过来杀了一个遍。」
「另外,还有人私下里偷偷议论————」
说到这里,家仆立刻压低了声音,捏著嗓子道:「————鄢家老太爷与老太君死的不明不白,如今弼国公回来奔丧,领了老太爷和老太君的尸首之后,便又闹了倭乱,连路线都反著来了一遍,使得这些个知府和指挥使也死的不明不白。」
「这还指不定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倭寇都不好说哩————」
「闭嘴!」
听到这话,章正德手中的珠串更是直接掉在地上,站起身来沉声斥道,「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更不要乱传,这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从你口中传出去,不光是你吃不了兜著走,就连老爷我怕也好不了!」
「是是是,小的自然晓得,这不向老爷禀报都是悄摸著说么?」
亲信家仆赶忙帮章正德捡起串珠,点头哈腰的递了过去。
章正德弯腰捡起串珠,一改此前的温柔缓慢,极速扒拉了几下,终于摆手说道:「速去命人备轿,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即刻去一趟白家!」
他与白家家主,也就是白露的父亲白琪关系匪浅,说是同气连枝、一损俱损也不为过,因此在这件事上必须前去通个气。
按理说,这应该算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若是依鄢懋卿前几日的那番类似因果报应的说辞,那这就可以解读为鄢懋卿一语成谶。
他们最近几日的亡羊补牢,不说有没有打动当今皇上,却已经感动了天地。
因此东南果然就生出了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倭乱————那么接下来皇上可能就会如鄢懋卿的预言那般,下诏命其夺情起复,前往东南剿倭,如此自然也不会因为丁忧而失去实权与官职,那么鄢家和白家自然也就有救了。
但他要是真这么想,那就未免也太愚昧了,太蠢笨了。
只需稍微一动脑子,就会立刻明白过来,鄢懋卿说的根本就不是谶语,也根本就不是预言。
因为这场前所未有的大倭乱,分明是发生在鄢懋卿说这番话之前,是在鄢懋卿从常州领走老太爷和老太君的尸身之后不久。
所以,鄢懋卿根本就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并且还是在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到江西,没有传到丰城,因此也不应该追上鄢懋卿之前,鄢懋卿就已经提前知道的事实————
这问题可就大了,比天还大!
搞不好最终真正让鄢家和白家所有人一同走向覆灭的,根本不是兼并土地那点全天下权贵都在干的脏事,而是这个正在祖坟里丁忧居丧的贤侄与贤婿!
一个时辰后。
白家的轿夫就是一路小跑著,抬著白琪赶到了鄢家祖坟。
白琪等不及家仆为其掀开轿帘,便亲自动手从轿子里面钻了出来,脚步急促的奔向鄢懋卿与白露所在的军帐。
鄢懋卿的亲兵知道白琪的身份,不过依旧尽职的搜过身之后,还命人前去通报过后,才将他放了进去。
「岳父大人,你怎么来了?」
鄢懋卿迎接白琪的时候,见他非但面色有些苍白,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
于是笑著将他让进了帐篷,还亲自为其斟了一杯茶请其落座。
「不必不必————」
白琪却死活不肯坐,先是看了自己那个「嫁了夫君忘了爹」的不肖女儿一眼,喉咙不停的涌动著,迟疑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弼国公,今日————可否允许我逾越一回,就让我以岳父的身份,咱们翁婿二人好好说些交心的话儿。」
「岳父大人见外了不是?」
鄢懋卿笑呵呵搀住白琪,却才发现他的手都是凉的,「在小婿心中,岳父大人始终是我最亲近的长辈,只是岳父大人始终放不开罢了,岳父大人请,咱们坐下慢慢说。」
白琪慢慢坐下之后,始终盯著鄢懋卿的眼睛,声音低沉的道:「贤婿————既是如此,我先说一件事,今日我才收到了消息,浙江近日果然如你前几日所说那般,出了更大的倭乱,死了大量绯袍高官。」
「这不是好事么?」
鄢懋卿面露「意外」与「惊喜」之色,「这正说明岳父大人与鄢家的亲戚近日亡羊补牢,已经感动了天地,是天不亡我鄢白两家。」
「可是贤婿————这场倭乱是发生在咱们两家亡羊补牢之前!」
白琪的眼睛越发直勾勾的,仿佛想透过鄢懋卿的眼睛,看穿他真实的内心。
」?!」
白露正在想这事怎会如此巧合,自家夫君难道能言出法随?
结果听到这句话,她亦是不由的怔了一下。
父亲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这或许是因为岳父大人与鄢家的亲戚其实始终心存善念,上天早有先见之明,早一步被感动了吧?」
鄢懋卿这回终于不再「意外」与「惊喜」,而是抿了一口茶,一脸笑意的打起了哈哈。
「贤婿!」
白琪见状猛然站起身来,又看了正在愣神的白露一眼,随后竟「噗通」一声跪在鄢懋卿面前,」今日当著素贞的面,我代表白家给你跪下了,就当我是求你了!」
「不论你是为亲家二老寻仇,还是不愿放弃权力与官职————」
「收手吧,贤婿!」
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他已经不能把话说得再明白了!
结合鄢懋卿此前的与他们说过的先知预言,他已断定这次发生的倭乱与鄢懋卿脱不了干系。
这是什么行为?!
这甚至不能算做是叛国通倭,几乎可以与起兵谋反划上等号!
起兵谋反,那可是要诛族的,不光是鄢家本族,就连白家这个亲家也在诛族的范围之内,休想独善其身。
「岳父大人!」
鄢懋卿见状也立刻「噗通」一声给白琪下跪,又向白琪多叩一首,再抬起头来时双目已经布满了血丝,」难道通过我爹娘的事,岳父大人还看不明白么?」
「我早已没有了退路,鄢家与白家也早已没有了退路,一旦我倒了下去,没有人在前面顶著,那些人又怎能饶得过你们?」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鄢家与白家的命运,也是扛在我的肩上!」
「事到如今我绝不可能收手!」
,看著眼前的一幕,白露竟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遥想她第一次见到鄢懋卿的时候,似乎也说过与父亲相似的话:「收手吧,夫君!」
最重要的是。
她此刻也终于听出了一些端倪,隐约明白了离开常州不久之后就莫名失踪的沈坤与一半的英雄营将士究竟干什么去了。
所以从一开始。
鄢懋卿就知道这件事即使咬死不认,也定会引起父亲与长辈的猜疑,反倒可能令他们踌躇不前,因此他压根就没打算藏著掖著。
而他前几日私下说过的那句「不论是鄢家的亲戚,还是我的岳父大人,都将敬我如神」。
其实是能够诛连他们所有人的「死神」?
她爹和鄢家的亲戚,自今日开始想不与他同心同德都不行?
这一刻,她是真有点担心了。
担心不远处的鄢家祖坟里,安眠于此的鄢家列祖列宗忽然掀开棺材盖,一个个爬出来把鄢懋卿给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