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龙从训练场回来,看见古风站在12层通道的拐角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衣服,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旁边的楼梯间偏了偏头。
虬龙会意,跟他走了进去。
楼梯间很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古风站在灯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虬龙。
“戴克让我带给你的。”
虬龙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档案是情报部放的假饵,想钓真鱼。目的不明,但可能已经达到。地下路线解封,可坐列车回七号堡。二号堡禁运,进不去。小心身边人。
最后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纸面几乎被笔尖划破。
虬龙看完,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古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传过来的。戴克让我告诉你,那档案的事,他不确定你们被盯上了多久。但既然对方放饵,就说明你们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虬龙问:“什么东西?”
古风摇头:“不知道。也许是那把刀,也许是线索,也许是你这个人。”他顿了顿,“你自己小心。”
虬龙点头。
古风看着他,又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他在查的东西,比你想的深。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别急着往里冲。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来了。”
虬龙说:“你好像知道很多。”
古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你父亲可能知道他在哪。”他顿了顿,“所以他的事,我留意过。”
虬龙问:“找到了吗?”
古风摇头:“没有。但线索在二号堡。”他看着虬龙,“所以你的事,和我可能是一根线上的。”
虬龙没说话。
古风伸出手:“保重。”
虬龙握住他的手。
古风转身推开门,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虬龙站在楼梯间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回到石室,老彪他们都在。托马正在整理笔记本,老凯擦着一把小手枪,伯德正在发呆。
虬龙把戴克的纸条拿出来,递给托马。
托马看完,眉头紧锁:“假饵?那咱们之前得到的档案碎片,也是故意放出来的?”
老凯凑过来看:“妈的,情报部这帮孙子,真够阴的。”
老彪问:“那现在怎么办?还回不回七号堡?”
虬龙说:“回。地下路线解封了。”
托马说:“二号堡禁运……这倒是意料之中。那里,肯定戒备森严。”他顿了顿,指着那张纸上的最后四个字,“小心身边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能回答。
虬龙把纸收好,说:“我去找青蛇。”
73层的小隔间里,青蛇正在抽烟。桌上放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看见虬龙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虬龙把戴克的纸条递给他。
青蛇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纸条还给他。
“假饵,”他说,声音很沉,“这招不新鲜。情报部惯用的手法——放出一个诱饵,看谁来咬钩。谁碰那份档案,谁就是他们要的人。”
虬龙说:“我们可能碰了。”
青蛇点头:“所以你们被盯上了。但盯上你们的,未必只是情报部。”他顿了顿,“放饵的人,想钓的可能不是你们,有可能是你们身后的人。”
虬龙看着他。
青蛇说:“你爷爷,你父亲,还有那些和虬家有关的人。谁碰这份档案,谁就会去找他们。顺着这条线,就能摸到整个网络。”
虬龙心里一凛。
青蛇把烟头摁灭,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泛黄的纸,铺在桌上。那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八号堡和二号堡周边的地形,还有一些潦草的笔记。
“你父亲,”他开口,“新历一百四十五年离开六号堡,说是去找真相。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的踪迹。”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新历一百四十七年,有人在八号堡外围见过他。新历一百四十九年,有人在二号堡附近的废村见过他。都是模糊的消息,但反复出现。”
虬龙盯着那些红点。
青蛇说:“他不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查到了什么,被绊住了。一种是查到了什么,不能回来。”他看着虬龙,“你觉得哪种更可能?”
虬龙沉默了几秒,说:“第二种。”
青蛇点头:“我也这么想。如果他真的潜伏在那附近,说明他查到的东西就在那边。而且那东西,让他不能回来,也不敢回来。”
“为什么不敢?”
青蛇摇头:“也许怕连累六号堡,也许怕连累你。”他顿了顿,“你父亲这个人,想得太多。他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让任何人沾边。”
虬龙没说话。
青蛇把那几张泛黄的纸推到他面前:“你爹留下的,种子计划的一部分。托马应该看过。”
虬龙接过来,一页页翻看。叶苓的编号,实验项目,日期……新历一百四十年十二月,送入核心实验区。
青蛇说:“这些线索,有一部分指向六号堡。但你爹来了之后,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有人故意把线索引过来。”
“目的呢?”
青蛇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可能是想让你爹来,也可能是想让我们来。不管哪种,都说明有人在盯着这条线。”他看着虬龙,“你们在七号堡碰那份档案,也许不是偶然。”
虬龙心里一动。
青蛇说:“有人希望你们查下去。或者说,有人希望你们被看见。”
从73层出来,虬龙在通道里遇见了马库斯。
那个红头发的中年人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他。看见虬龙,他站直身体。
“听说你要回。”马库斯说。
虬龙点头。
马库斯说:“我跟你去。”
虬龙看着他。
马库斯说:“我妹妹被关了二十年。我一直在等机会。”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点口音,“你们要去,带上我。”
虬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现在不行。”
马库斯愣了一下。
虬龙说:“我先回七号堡办事。办完了,再去八号堡外围。”他看着马库斯,“一个月后,八号堡外围见面。到时候一起走。”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
他伸出手。
虬龙握住。
马库斯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维克多从另一条通道走过来。他看见马库斯的背影,又看见虬龙,走过来站定。
“他找你了?”维克多问。
虬龙点头。
维克多说:“我也去。”
虬龙看着他。
维克多说:“我女儿……新历一百四十年被带走的,跟你娘同一批。”他脸上那道烧伤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我等了十年。”
虬龙说:“现在不行。一个月后,八号堡外围。”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他伸出手。
虬龙握住。
维克多走了。
安德烈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虬龙。
虬龙说:“你也想去?”
安德烈点头。
虬龙说:“一个月后,八号堡外围。”
安德烈说:“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虬龙站在原地,看着三个方向,三个背影。
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些人,”铁头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虬龙没说话。
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回到12层,茱莉亚站在石室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普通的灰蓝色衣服,腰间别着那几根短棍,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黑栗色的马尾扎得很高,在灯光下闪着光。
虬龙走过去,看着她。
茱莉亚说:“收拾好了。”
虬龙愣了一下:“你……”
“我跟你走。”茱莉亚说。
虬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现在不行。”
茱莉亚看着他。
虬龙说:“我先回七号堡办事。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你在这里等——”
“我不等了。”茱莉亚打断他。
虬龙没说话。
茱莉亚说:“三岁那年,你父亲把我从七号堡救出来。他背着我穿过荆棘丛林,走了七天七夜。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只知道哭。他没骂我,也没扔下我。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他有一个儿子,比我小一岁,在七号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让我多照应。”
虬龙看着她。
茱莉亚说:“后来我在六号堡长大,每天训练,每天等。等到十岁,等到十五岁,等到现在。青蛇说,你也许不会来了。我说,会来的。”
她顿了顿:“你父亲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对得起兄弟,对得起六号堡,唯独对不起你。他说,如果我见到你,让我告诉你——他在找真相,也在找你娘。”
虬龙心里一震。
茱莉亚说:“我等了十八年,不是为了等他回来,是为了等你来。”
虬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七号堡那边,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你先在这里等,一个月后——”
“我不等。”茱莉亚说,“我等够了。”
虬龙看着她。
茱莉亚说:“你父亲让我跟着你,我就跟着你。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我想。”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回七号堡,我跟着。你去八号堡,我跟着。你去二号堡,我也跟着。”
虬龙说:“那边很危险。”
茱莉亚说:“我知道。”
虬龙说:“可能会死。”
茱莉亚说:“我也知道。”
虬龙沉默。
茱莉亚看着他,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练了十八年,不是为了躲在六号堡里等死的。”
虬龙和她对视。
过了很久,他说:“好。”
茱莉亚嘴角微微翘起。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
第二天一早,10层的升降梯口站满了人。
青蛇、铁头、马库斯、维克多、安德烈、石头都来了。马库斯提着一个布袋,递给虬龙:“一点干粮,路上吃。”
虬龙接过:“谢了。”
马库斯说:“一个月后,八号堡外围。我等着。”
虬龙点头。
维克多走过来,把一个金属盒递给虬龙:“这是我攒的零件,也许用得上。”
虬龙接过:“谢了。”
维克多说:“一个月后。”
虬龙点头。
安德烈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只是冲虬龙点了点头。
虬龙收好。
石头凑过来,眼眶有点红:“虬龙哥,你们可得回来啊。”
老彪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死不了。”
青蛇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看着虬龙:“你父亲的事,我会继续查。有什么消息,托人带给你。”
虬龙点头。
青蛇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飘散:“一个月后,八号堡外围。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
虬龙说:“好。”
青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路上小心。”
升降梯的门开了。
虬龙他们走进去——虬龙、茱莉亚、老彪、老凯、托马、菲斯、艾拉、伯德。
门缓缓关上。
最后一眼,是青蛇站在灯光下,烟雾在他脸旁缭绕。
还有马库斯、维克多、安德烈、铁头、石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暗中,列车轰鸣着穿过地底深处。
车厢尽头,一扇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银色长发,浅灰色眼眸。
她站在另一节车厢的连接处,隔着几道门,远远地看着这边。
她没有过去。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坐在窗边的年轻人,看着那个黑栗色马尾的女孩,看着那群各怀心思的人。
她欠他的。
很久以前,有人把她从转运车上推下来。
“跑。”那个人说,“跑得越远越好。”
她跑了。
她活了下来。
后来她进了暗流,接了监视他的任务。
她不知道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
现在她知道了。
他叫虬龙。
而她,正在监视他。
列车继续轰鸣,驶向七号堡。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
远处的灯光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
左耳的三个银环,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