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缘分尽
希佩里亚的夏天很美,老橡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古井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广场上的石板路也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
几个孩子在广场上追逐打闹,手里拿着树枝当剑,嘴里发出“哈!哈!”的喊声。
最小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大约六七岁,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愣了一秒,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瓦伦缇娜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
“摔疼了?”
“呜……疼……”
“练刀的人不怕疼。”瓦伦缇娜伸出右手,“起来。”
女孩抽抽噎噎地抓住她的手,被拉了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捡起树枝,又站到了队伍最后面。
瓦伦缇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这个场景,她见过。三年前,也是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孩,也是这样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
那个女孩叫汉娜,当年五岁,现在应该八岁了。
“汉娜!”椋莺突然喊了一声,朝那群孩子跑过去。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从孩子堆里钻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看到椋莺,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椋莺姐姐!”两个女孩抱在一起,笑得像两朵被风吹在一起的花。
瓦伦缇娜站起来,看着她们。
“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瓦伦缇娜转过身,镇长奥尔登站在老橡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肚子比三年前更大了,脸上的褶子比三年前更深了,但那双小眼睛还是笑眯眯的。
“奥尔登。”瓦伦缇娜说。
“将军!您回来了!”奥尔登跑过来,跑了几步就开始喘气,但脚步没有停。
他跑到瓦伦缇娜面前,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握住了瓦伦缇娜的右手,上下摇了摇,又摇了摇,摇个不停。
“您瘦了,不对,您壮了,不对,您……您穿裙子了!”奥尔登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瓦伦缇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淡金色裙子。
“艾格尼丝做的。”
“好看!真好看!”
奥尔登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将军,您穿裙子比穿军服好看。”
“军服也好看。”
“都好看!都好看!”
奥尔登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将军,我太高兴了。您回来了,您还活着,您还能穿裙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灰岩山那会儿,我们每天都能听到炮声,每天。那炮声响了三年。我们不知道您能不能活下来,我们只能祈祷。”
“玛莎老太太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教堂,跪在祭坛前面,一跪就是一个时辰。她说,她跟上帝说好了,用她的命换您的命。”
瓦伦缇娜的喉咙堵了一下。“玛莎呢?”
奥尔登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教堂的方向走去。瓦伦缇娜跟在他身后,椋莺拉着汉娜的手,也跟了上来。
教堂的门开着,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祭坛前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玛莎的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她的手搭在拐杖上,手指像枯树枝一样干瘪,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瓦伦缇娜走进去,脚步很轻,但靴子踩在石板地上还是发出了声响。玛莎的嘴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被岁月磨过之后依然不肯熄灭的亮。像灰岩山山顶上那堆篝火的余烬,风一吹,就又亮了起来。
“将军。”玛莎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您来了。”
瓦伦缇娜在她身边坐下来,把右手轻轻搭在玛莎的手背上。玛莎的手很凉,骨头硌手,像握着一把干柴。
“我来了。”瓦伦缇娜说。
“您瘦了。”
“您也是。”
玛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花。但她的牙齿比之前更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像一个月牙形的洞。
“将军,您穿裙子真好看。”
“艾格尼丝做的。”
“艾格尼丝……”玛莎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灯,“艾格尼丝走了。”
瓦伦缇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灰岩山最后那场仗打完之后,她跟着送粮队上山,要给士兵们送冬衣。路上遇到了玫蓝人的散兵。她让其他人先跑,自己留下来……”
玛莎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说下去。
瓦伦缇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右手还搭在玛莎的手背上,但手指已经僵住了,像五根冻住的树枝。
椋莺站在教堂门口,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无声地滑下来。汉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椋莺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得很大声。
教堂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玛莎的脸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像一个燃烧的伤口。
“她走的时候,”玛莎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她说了一句话,她对那些人说,‘你们跑,我替你们挡着。’然后她就冲上去了。她一个裁缝,手里只有一把剪刀。”
瓦伦缇娜闭上了眼睛,她看到了那个画面。艾格尼丝,那个总是想给她穿裙子的女人,拿着一把剪刀,冲向一群拿着刀的玫蓝人。
“她死了。”玛莎说,“但其他人活了,送粮队的人活了,冬衣送到了山上。你们的士兵穿上了暖和的衣服,打了胜仗。”
“……”
“她的墓在哪?”
“教堂后面,跟卡尔、彼得、汉斯他们葬在一起。”
瓦伦缇娜站起来,走出教堂,绕到后面的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