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矿车的引擎声在废土上很响。陈穗的手还放在铁盒上,手指蹭着“穗”字刻痕。掌心的光熄了。她没松劲,反而更紧张——越安静,越不对劲。
车轮压到塌陷的路,车子一颠。她右手撑住控制台稳住身体,袖子滑下来一段,露出缠着布条的手。布条发黑,有酸雨腐蚀的痕迹。她没拉袖子,左手从铁盒上拿开,换手握方向盘。
前面地平线上有几根歪斜的金属杆,挂着破旧的警示牌,“辐射禁区”四个字快被风吹没了。这是基地外的缓冲区标志。再走三百米就是营地。
她踩下刹车,矿车停下。轮胎陷进灰土半寸。
车门拉开时发出刺耳声。她跳下车,动作利落,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马上站直。左腿有点沉,刚才那一震伤到了旧伤。她没管,直接走向后备密封舱。
舱门卡住了,她用匕首撬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晶矿样本,封装完好。她伸手摸最底层的小格——子弹还在,夹层没动过。她合上盖子,拍了三下手掌。这是和刘明约好的信号。
不到一分钟,帐篷帘子掀开,刘明走出来。他左腿是钛合金义肢,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嗡鸣。嘴里叼着电子烟,早就没电了,但他还是咬着。
“回来了?”他声音哑,“东西没丢?”
“没丢。”陈穗说,“赵铁跟了一段,我在分岔口甩掉了。”
刘明点头,没多问。他知道她不会出错。他走到车后,打开便携终端,连上车载地质扫描仪。屏幕亮起,显示一堆乱码和断点记录。
“这机器差点坏掉。”他低声说,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最后一次完整的扫描图。
陈穗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她知道他在找什么。
几秒后,刘明停下手。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升高,在低频区出现一个尖锐凸起,颜色由蓝变红。
“等等……”他眯眼,重新校准三次,“不是干扰。”
他打开元素分析模块,输入参数。系统运行五秒,弹出结果:检测到Pu-239同位素特征峰值,置信度98.7%。
空气一下子静了。
刘明抬头看她:“是钚。浓度够高,能用。”
陈穗没回应。她盯着那道红线,脑子里快速算着。反应堆重启需要足够核料,普通铀矿提纯太慢,他们一直卡在这里。现在有了钚,而且是自然富集的,能源核心有望修好。
但她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位置在哪?”她问。
“主矿脉下三百米。”刘明指着图上的红点,“就在‘死洞’正下方。”
陈穗皱眉。
死洞不是随便叫的。地图上标为死洞的地方,吞过设备、人员、整支勘探队。氧气少,结构不稳,辐射超标。最关键的是,所有信号进入深层就会中断,没人知道下面有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刘明声音低了,“派机器人下去?”
“试过。”陈穗摇头,“扔过三台,最深一台到两百四十米,信号断了。回收时只剩外壳,芯片全烧毁。”
“那就是人也进不去。”刘明说,“我们现在的防护服撑不了多久,供氧最多四十分钟,还没有备用。”
“我知道。”陈穗抬手摸右耳的骨传导耳机。它现在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低头看了眼铁盒,拇指擦了擦“穗”字。
她蹲下,把手贴在地上。
掌心的疤微微发热。
虽然根网在深层失联,但她能感觉到——不是完全没动静。有种微弱波动,断断续续传上来。不像植物或动物,更像是地质活动引起的生物电。
她收回手,站起来。
“我能下去。”她说。
刘明看着她,像听到了疯话。“你疯了?三百米深,空气未知,塌方概率超六十,你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机器靠信号,我靠感知。”陈穗说,“只要下面还有活的东西,哪怕是一点苔藓、一根菌丝,我就能连上。信号断了没关系,我不需要中继。”
“可你也撑不了多久!”刘明声音提高,“你刚打完一架,还没恢复,掌心还在发热,强行连接会出事!轻则幻觉,重则神经损伤!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陈穗不动。
她看着矿洞方向。
那里有一道裂缝藏在岩壁阴影里,像大地被刀劈开。风吹进去,没有回声。
“我没得选。”她说,“你也没得选。”
刘明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没有能源核心,屏蔽层撑不过两个月;没有屏蔽层,所有人都会被辐射侵蚀。他们已经在边缘走了太久。现在终于看到一线希望——哪怕来自深渊,也得抓住。
他沉默几秒,转身走进帐篷。
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改装过的辐射计数器,外壳焊过两次,屏幕裂了缝,但还能用。
“最多三十分钟。”他把仪器塞给她,“超时我就拉警报,不管你有没有出来,我都会引爆入口炸药,封洞撤离。”
陈穗接过,检查电源和读数。正常。
“你不该给我留后路。”她抬头看他,“如果我出不来,炸药也能挡住后面的东西。”
“少来。”刘明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真想一个人死在里面,就不会等到这时候才说。”
陈穗没反驳。
她把计数器放进腰包,又从铁盒里拿出一颗种子——深灰色,表面有细纹,是她在西岭湖底采到的变异孢子。她没多看,直接放进嘴里。唾液会激活外壳,关键时刻释放生物电,帮她撑过断连期。
做完这些,她走向矿洞入口。
脚步稳,但每一步都很小心。地面松软,表层是碎岩,用力就会塌。她贴着岩壁走,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掌心的疤又开始发烫。
刘明走到洞口三米外就停了。他打开双频接收器,把天线插进地面,用义肢接地,稳定信号采集。
“你还有一分钟准备时间。”他说,“告诉我最后状态。”
陈穗停下,背对他,左手握紧铁盒,右手解开布条。
掌心的疤泛出微弱绿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她重新缠好布条,转头看他。
“准备好了。”
刘明看了她两秒,按下记录键:“时间戳:14:07,陈穗进入死洞边界,任务代号‘深核探查’,倒计时启动。”
陈穗没说话。
她迈步,走进阴影。
通道窄,只能容一人。头顶不断掉碎石,她侧身躲开,耳朵听着每一处滴水声。空气中有臭氧味,越往里越浓,像是地下有电流在放电。
她掏出计数器看了一眼:辐射值缓慢上升,还没超标。
掌心越来越热,但她不敢深连。精力没恢复,刚才打得太狠。她只能保持浅感应,靠苔藓生长方向判断气流。
走五十米,前方出现两条路。左边向下倾斜,墙面湿,有水流冲刷痕迹;右边干裂,地上散落金属碎片。
她蹲下,用手背碰左边岩壁——凉,还有轻微震动。
是地下水。
她选左边。
通道变窄,最后只剩半人身位。她卸下背包,侧身挤过去。肩胛擦过岩石,防护服发出刺啦声。她不停,继续走。
一百米后,坡度变陡,脚下出现台阶状岩石,像是人工挖的。她停下,从嘴里吐出种子残壳。它已失效,完成预热作用。
她抬头看前方。
黑暗深处传来水滴声。
规律,缓慢,像倒计时。
她抬起右手,再次解开布条。
掌心的疤比之前更亮。
她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东西。
不是矿脉,也不是机器。
而是一种……活着的动静。
她重新缠紧布条,握紧铁盒,迈出下一步。
鞋底踩在湿滑岩石上,发出轻微摩擦声。
通道尽头,一道更深的裂口张开,冷风涌出。
她站在边缘,低头望去。
下面一片漆黑,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