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落地的时候,骨头又疼了一下。陈穗没出声,左手扶住帐篷边撑住身体。帐篷是用三块防辐射布拼起来的,角落有露水干后留下的灰渍。她右膝蹭过去时发出一点摩擦声。
她坐下来,背靠一根插进地里的钢筋,右手摸到腰侧的铁盒。手指划过上面刻的“穗”字,确认里面的种子都在。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但一用力还会渗血。她没管这个,血流多了也就习惯了。
帐篷里有两个人。
刘明坐在折叠桌前,左腿是义肢,搭在矮凳上,脚尖微微发抖——这是义肢里静电快满了的信号。他嘴里叼着电子烟,咬过的地方发黑,屏幕显示着外骨骼机甲的日志,红框标出二十一台机甲动力下降。
赵铁站在他身后,左眼护目镜正扫描桌上一块矿石,右臂机械手收在背后,液压系统轻轻响着,像是哪里不太舒服。
“你回来了。”刘明没抬头,“正好,省得我去找。”
陈穗不说话,只把左脚挪了半寸,避开地上的一摊冷却液油渍。她刚走完十公里废土,鞋底还沾着变异草叶,现在不想听废话。
“说重点。”她说。
刘明这才抬头,拿下电子烟,露出半截发黄的过滤嘴。“屏蔽层撑不住了。”他敲了下屏幕,“低频辐射穿进来了,三十七台作战机甲里,二十一天内会全部停摆。必须换抗辐射晶矿滤芯。”
“本地没有材料。”赵铁接话,声音有点冷,“我查过所有库存,连边角料都没有。唯一能用的矿,在西岭。”
陈穗眼皮动了一下。
西岭。
三年前就被划为重度污染区。地下埋着两个反应堆残骸,空气中的钚同位素超标四百倍。普通人进去十分钟,肺就会被烧坏。
但她没反驳。
因为她说过,没矿,能源模块冷却效率继续降,七天后绿洲防线就没了机动防御。那些外骨骼不是摆设,是挡住变异鼠群和掠夺者装甲车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要我去挖?”她问。
“不是你去,是我们一起去。”刘明纠正,“但我得说实话——那边辐射太强,普通防护服撑不过四小时。我们要进核心区,找到矿脉,还要活着带出来。”
陈穗没说话,手指还在摸铁盒。
她知道刘明没全说。他不会提自己腿上的瘤最近疼得更频繁,也不会说昨晚偷偷拆了三块备用电池,给她补给包装了恒温层。这人嘴上讲技术,其实早就把她当成必须保护的人。
“赵铁呢?”她问。
“我去不了。”赵铁摇头,“装甲车密封不够,我要留下改装。而且……”他顿了顿,护目镜闪了道光,“我不信那边真没人去过。三年没动静,不代表现在还是死地。”
陈穗点头。
她也不信。
死地不会让她掌心发热。
那是她体内的共生回路在提醒——地下有东西在动。
她闭上眼,沉下意识,顺着根网探出去。二十公里焦土之下,地脉像干河床,平时再小的生命也会留下痕迹:苔藓、菌丝、腐烂木头的气息。但现在,西岭方向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她继续往下,穿过岩层裂缝,到地下三百米。就在她准备收回感知时,一股强烈的生物反应撞上来——不是心跳,也不是呼吸,是一种缓慢的节律,像某种巨大的植物在收根,同时释放警告信号。
她看清了。
盘在矿脉上方,体型近三十米,主根缠着反应堆外壳,枝干卡进岩壁,形成天然屏障。它不是动物,也不是普通植物,而是在高辐射中进化出意识的变异体。她叫它:变异巨鳄。
它活着,而且清醒。
更重要的是——它守着矿。
她睁眼,声音很平:“西岭不能硬闯。”
刘明皱眉:“什么意思?”
“那边有东西。”她说,“是植物,很大,有意识,已经占了矿脉。我们进去,等于直接惹它。”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冷笑:“植物还能拦人?你以前不是能控制藤蔓?”
“这不是普通藤蔓。”陈穗看着他,“我连不上。试过了,根本接不通。它把自己从根网切出去了,只留一条通道发威胁信号。谁碰它,它就反击。”
“怎么反击?”刘明问。
“不知道。但它根系包着反应堆,说明不怕辐射,可能还能吸收。这种地方活下来的家伙,不会让我们好过。”
刘明沉默,重新叼上电子烟,咬嘴冒出火花。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不能再靠装备硬冲。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有领地意识的活体。
“所以你是说不去?”赵铁语气变了。
“不是不去。”陈穗摇头,“是不能按原计划去。得改方案。至少要知道它怎么攻击,有没有弱点,会不会休息。”
“你怎么查?”刘明盯着她。
“再探一次。”她说,“短时间接触,不深连。我能读它的移动和能量波动,但不能再久。上次连太久,幻觉六小时,差点误判敌情。”
“你才刚回来。”刘明声音低了,“脚踝伤着,手还在渗血。你现在站都靠钢筋撑,还想连根网?”
“我不连,谁连?”她反问,“你能造合金,但你造不出在辐射里活十年的植物。赵铁能修车,但他分不清一朵花是不是在看我们。这个任务,只能我去。”
赵铁没说话,机械手抬起,护目镜扫过她右耳的耳机。他知道那不是装饰。每次她听完根网信息,瞳孔都会失焦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那就别一个人去。”他说。
“没人能跟我一起进感知范围。”陈穗说,“根网只认我。你们可以在外面接应,但探测必须我单独做。”
刘明掐灭电子烟,把数据板推过来。“这是西岭地图,标了三个入口。B区通风井最浅,直通核心区;A区排水管深,但有塌方记录;C区是员工通道,门坏了,进出快。”
陈穗看屏幕,点了点B区。“从这儿进。虽然近,但地下空腔多,容易躲。而且……”她顿了顿,“刚才那股波动是从B区来的。它活动多的地方,可能也是弱点。”
“你确定?”刘明问。
“不确定。”她合上板子,“但我只知道一件事——躲着危险,危险也会追来。既然它守着矿,说明矿还能用。我们不去,别人也会去。与其等别人激怒它,不如我们先摸清它。”
赵铁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口走。“我去检查装甲车密封,把氧气罐加满。你们定时间,我送你们到边缘。”
“明天黎明前出发。”陈穗说,“天亮前两小时,辐射最低,看得也清楚。”
刘明点头,开始收拾设备。“我再做一次模拟,看看能不能找出它活动的规律。如果它会‘睡觉’,我们就趁那时候进去。”
帐篷里只剩三人呼吸声。
外面风刮着灰拍打帆布,沙沙响。陈穗没再说话,靠在钢筋上闭眼休息。手贴着铁盒,感受种子的重量。她知道这行动很蠢——明知道有怪物还往里冲,谁都觉得她疯了。
但她更清楚,末日里最可怕的不是怪物。
是没资源。
是看着防线崩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睁开眼,看向角落的一面碎镜。镜子裂成三块,映出她半张脸:头发灰,眼窝深,嘴唇干。可那双眼睛,还是清醒的,还是冷的。
她低声说:“只要矿还在,我们就还有机会。”
刘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重新叼起电子烟,按下开关。
滋啦——
一点火星在黑暗里亮起,像黑夜中不肯灭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