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层的冷气从背后爬上来,陈穗缩在管道接缝里,一动不动。刚才那滴水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她鞋面上,声音很小。她没擦,也没动,只是把手压得更紧了些。铁盒上的绿光还在闪,隔着布条也能看见,很弱,但一直没灭。
她看到了下面的情况。透过金属格栅,能看到几十个培养舱排成一排,蓝白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光。中间最大的那个舱里,漂着一个女人。她闭着眼,头发散开,像水草一样浮着。脸型、鼻子、嘴巴,还有左眉尾那道小疤,都和她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是完全一样。
她盯着看了十秒,确定自己没看错。耳机没信号,老藤没说话,周围也没有人走动的声音。这里太安静了,连风声都很小。
她慢慢爬到检修口边,手指抠住螺丝,一点点拧松。动作要轻,不能发出太大声音。走廊尽头有监控,每三十秒扫一次,她必须在空档落地。
最后一颗螺丝取下后,她屏住呼吸,把盖板轻轻推进去。身子顺着洞滑下去,脚先着地,膝盖弯了一下,减轻冲击。落点是一堆废弃的防护服包装袋,踩上去几乎没声。
实验室比看上去大。地面是金属板,上面有防滑纹,缝隙里有红外线,每隔两米一道,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微弱的电流。她贴着墙走,每一步都算好距离,避开那些线。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培养舱。有的里面是奇怪的手脚,有的是露出来的脑子,还有的挂着标签,写着“第37代实验体”。她不停留,直接走向中间那个。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那个“她”脖子两边插着三根数据线,位置和她手心的疤正好对称。胸口有一点起伏,说明还活着。右手食指尖发青,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她从耳朵后面拿下耳机,贴在舱壁上。几秒钟后,耳机里传出低低的震动声,像心跳,又像某种信号。她不敢多听,很快收了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手套拉伸的声音。
她全身一紧,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周少主说你是完美容器。”声音很近,语气平静,像个医生,“可你就是不听话。”
姜婉抓住她的下巴,力气不大,但让她没法转头。手套冰凉,动作熟练,像在调整病人。陈穗被迫抬头,正对上对方的眼睛——冷静,专注,像在看显微镜下的东西。
她没挣扎,右手悄悄摸向铁盒夹层。那里藏着一枚胶囊,拇指大小,表面粗糙,里面是休眠的纳米虫。本来是用来换情报的,现在只能提前用了。
姜婉松开手,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拿起听诊器。金属头在灯下反光。她没说话,绕到陈穗背后,把听诊器贴在她左边胸口。
冷意穿透衣服。
陈穗没动。心跳七十二下,呼吸正常。她在等,等对方把注意力全放在数据上。
姜婉微微歪头,好像在听什么节奏。“你说,痛苦是不是让人变强最快的办法?”她声音轻了些,像自言自语,“我解剖过三百七十二个人,每个人死前都有进步,哪怕只有一点。”
陈穗不说话。左手越来越烫,绿光几乎要冲出来。她咬牙忍住,不敢联网,怕引起植物暴动。
这时,实验台边那团枯苔藓突然动了一下。
没人注意它。它一直长在那里,灰绿色,干巴巴的,像垃圾。但现在,它的茎突然胀起来,根须像蛇一样钻出泥土,猛地缠住姜婉拿听诊器的手腕。
姜婉一震,听诊器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第一次皱起眉。
“怎么回事?”
苔藓越缠越紧,开始往手臂上爬。她想甩开,但根须越收越牢,有些甚至刺破了手套。
陈穗抓住机会,往后退半步,右手一扬,把胶囊扔进旁边老鼠笼的缝隙里。接着她抬起脚,假装慌乱地踢翻饲料袋,碎屑洒了一地,盖住了胶囊。
姜婉抽出一把刀,从袖子里滑出来。她一刀割断几根粗苔藓,动作利落。断口流出白浆,空气里飘出一股像烂蘑菇的味道。
她没追。
而是站着不动,看着陈穗藏身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声音又变得平静,“你以为这点小动作能瞒得过去?”
陈穗靠在操作台后,屏住呼吸。手心烫得厉害,绿光在布条下闪个不停。她不敢动,也不敢联网。刚才的苔藓不是她控制的,像是自动反应——就像身体抵抗病毒那样,植物在危险时自己动了。
她不明白原理,只知道不能再刺激它们。否则整个实验室的植物都会乱动,警报马上响。
姜婉弯腰捡起听诊器,擦了擦金属面。然后走到中央培养舱前,伸手摸了摸玻璃罩,语气有点感慨:“她比你乖。不会躲,不会逃,也不会反抗。你知道吗?她的心跳从来不超过六十八下。”
陈穗不回应。
姜婉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来。“你可以走了。”她说,“我不拦你。”
陈穗没动。
“但记住,”姜婉走向门口,手放在门禁上,“你逃不掉的。你们这种人,早晚会被打开基因锁。到时候,你会听到里面的声音——那才是真正的哭声。”
门开了。她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警报没响。系统还是低警戒。
陈穗仍不动。她等了一分钟,确认外面没动静,才慢慢松开拳头。手心全是汗,绿光闪了一下,又被布条裹紧。
她低头看向老鼠笼。饲料混着木屑撒了一地,几只老鼠缩在角落。胶囊应该已经埋住了。任务完成。
她站起身,贴着墙往排水口走。那是她计划好的退路,连着一条废弃冷却管,能回到通风层。
刚走到一半,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广播响起。
“例行检测即将开始,请所有非授权人员立即撤离实验区。重复,例行检测即将开始……”
灯光由暗蓝变成白色,整个实验室亮如白昼。监控探头开始转动,红外线频率加快。
她加快脚步,但没有跑。跑会触发感应。
排水口在另一边,盖板松了,是她半小时前标记的。她蹲下,手指抠进缝隙,轻轻一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笑。
她回头。
姜婉没走。
她站在培养舱尽头的屏幕前,手里拿着电子板,正在看记录。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嘴角还带着笑。
“我说你可以走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像在提醒不懂规矩的人,“但没说你现在还能走。”
陈穗停下动作,手还搭在盖板上。
广播继续响,灯光稳定。系统还没升级警戒,但她知道,下一秒可能就会变。
她不说话,也不动。
姜婉也不开口。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像在等什么。
陈穗慢慢收回手,站直身体。左手垂着,掌心隔着布条发烫。她看了一眼老鼠笼,确认饲料没被动过。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侧的紧急通道门走去。
步伐平稳,不快不慢。
经过姜婉身边时,对方没拦她。
门开了。她走出去,身后的灯光和广播被关在外面。
走廊没人。
她不回头,一直往前走,拐过两个弯,确认进了监控盲区,立刻钻进一处维修井,盖上盖板。
黑暗中,她靠着井壁,终于呼出一口气。
任务完成。
纳米虫已经转移。
但她知道,姜婉刚才那句话不是警告,是宣告。
——基因锁里的哭声,她早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