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睁开了全黑的眼睛,嘴角扬起,笑得和那些晶体一模一样。
陈穗没动。她的左手掌心还闪着绿光,光线一闪一闪的,像快没电了。她喉咙发干,牙咬得紧紧的,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不是王海,也不是实验体,是某种东西寄生进来的怪物。它想找个身体,而外骨骼是最合适的。
赵铁从废墟后面爬出来,右臂的焊枪还在冒烟,左眼的护目镜闪着“信号干扰中”。他喘得很厉害,声音沙哑:“不能让它连上网。所有带接口的机器都得断开。”
陈穗点头。她的手贴在铁盒边上,盒子上的“穗”字被磨得发亮。她没时间想刘明还能撑多久,也没空管地上那些人。现在最危险的是他们用的装备,可能下一秒就会反过来攻击他们。
“穿上外骨骼。”赵铁说,“我刚修好的那套,给你用。”
“现在?”
“不然等它走过来?”赵铁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你穿的是防辐射服,不是铁壳子。那东西能控制人,也能控制机器。我们这些设备只要联网,就会变成它的工具。”
他说完,从翻倒的装甲车底下拖出一个银灰色箱子。打开后,里面是拆开的外骨骼零件,金属关节泛着冷光。
“刚改过的。”他一边说一边往陈穗身上装零件,“动力用的是老核电站的废电池,不靠无线,全是手动接线。只有胸口这里有个神经连接口。”
陈穗没反抗,任他组装。她的左手一直贴在地上。根网还在,但很弱,像收音机杂音。她不敢深连,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好了。”赵铁拍了一下控制面板,“启动吧,用手按这里。”
陈穗低头看,面板是个椭圆金属片,表面有纹路。她抬起左手,掌心贴上去。绿光立刻渗出来,顺着纹路蔓延。
滴——
一声轻响。
外骨骼微微震动,像是通了电。可紧接着,咔的一声,所有关节全部锁死。她的手停在半空,腿也动不了,整个人僵住了。
“该死!”赵铁一拳砸在面板上,“信号正常,电量满的,怎么会锁住?”
陈穗试着抽手,动不了。绿光还在流,但她感觉不到系统回应,就像喊话没人听。
“不是机器坏了。”她说,“是有人改了权限。现在需要认证才能启动。”
赵铁眯眼,护目镜切换模式。他绕了一圈,忽然停下:“后面有个新端口,以前没有。像是被人远程加了防火墙。”
他伸手去拆,手指刚碰到,远处传来引擎声。
烟尘扬起,十几辆改装越野车冲出废墟,轮胎压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车上涂着避难所标志,但颜色歪歪扭扭,像是临时画的。
“是王海的人。”陈穗认出来了,“但他们不该在这里。”
车子不停,直接冲进战场中心。车门打开,七八个人跳下来,动作僵硬,像木偶。他们都穿着外骨骼,但样子不对——膝盖处有金属刺穿皮肤,手腕上的装甲和肉长在一起,还在流血。
一人突然跪倒,脊椎连接处裂开,一根合金杆刺穿后背,插进地面。他不叫,只是抽搐,眼睛翻白。
另一个站着不动,头歪成怪角,头盔缝里钻出细金属丝,扎进太阳穴。
“他们不是来打人的。”陈穗看着,“是被吞噬了。”
赵铁脸色变了:“外骨骼吃人?不可能!我设计时加了生物阻断层,除非……”
“除非有人绕过了安全协议。”陈穗接道,“而且用了同样的技术。”
她看着那些人,突然明白。这套外骨骼不是独立的,它们本来联网,统一控制。现在网络被污染了。
“别靠近!”她大喊,“你的机械臂和它们同源!要是被入侵——”
话没说完,赵铁的护目镜爆出火花。
“操!”他猛退两步,右臂义肢剧烈抖动,焊枪喷火不受控。他立刻关电源,但手指还在抽,像有自己的意识。
“次级回路还在运行。”他咬牙,“病毒绕过防火墙了,它想连回去。”
陈穗动不了,只能看着赵铁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掐住右肩接驳口,额头青筋暴起。
“只能熔断了。”他说。
他举起焊枪,对准肩膀。火焰喷出,金属烧红。焦味四起,液压油从断口喷出,像血洒在地上。
“啊——!”他吼了一声,却没松手,反而压得更深。直到“砰”的一声,整条手臂炸开,碎片飞出去几米远。
他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左眼护目镜黑了,只剩一只眼睛盯着那些人。
“别让它们联网。”他低声说,“一旦连成群,谁都挡不住。”
这时,陈穗掌心有了反应。绿光不再乱闪,开始进入系统底层。她只放一点点感知进去,像轻轻碰伤口。
然后她看到了。
数据流里,全是笑脸。
一个个由代码组成的微笑,在通道里飘来飘去。它们不攻击,也不躲,就那么浮着,像在等命令。
每个笑脸下面都有编号:Z-0.1、Z-0.2……一直到Z-37。
“零号。”她轻声说,“不止一个。”
这些不是复制体,是分开的病毒模块,藏在外骨骼系统里,像种子。只要有人启动设备,它就会通过神经连接上传,控制使用者的身体。
她明白了。王海残部不是自己来的,是被推来的。有人在远程操控他们,把他们当移动感染源,测试传播效果。
“赵铁。”她叫。
“嗯?”
“你断得及时。再晚三秒,你的义肢就会自动接入他们的网络。”
赵铁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他靠在废墟上,喘得很重,但手里还抓着那截焊枪。
陈穗收回感知。绿光慢慢回到掌心,面板暗了。外骨骼还是锁着,但她感觉到系统已经断开。权限墙还在,病毒暂时进不来。
她看向那些人。
他们站在二十米外,没人前进。有的站着,有的蜷缩,装甲上的红灯闪个不停,像在接收指令,又像在挣扎。
其中一个突然抬头,脖子发出咔哒声。他的左眼被金属丝缠住,右眼却是清醒的。他看了陈穗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但她读懂了。
救我。
她没动。这时候同情没用。她知道,只要她靠近,哪怕只是放出一点植物屏障,对方的外骨骼就会判定为“外来干预”,引发连锁爆炸,所有人都会死。
赵铁撑着站起来,只剩一条胳膊,身子摇晃。他捡起护目镜,擦了灰戴上。右眼黑了,但他没摘。
“外骨骼废了。”他说,“你的这套,也启动不了。”
“嗯。”
“接下来怎么办?”
陈穗低头看身上的装甲。银灰色外壳泛着冷光,关节还有绿光残留。它是死的,但也是证据。
“留着。”她说,“它知道些什么。”
她抬起右手,扶住肩甲。金属冰凉,还有点电流感。她没碰面板,也没试图解锁。现在最重要的是隔离,不让任何设备联网。
风吹过来,带着灰和碎屑,打在外骨骼上,沙沙作响。
那些人还站在原地,呼吸沉重,装甲红光忽明忽暗。没人倒下,也没人冲上来。
像在等下一个命令。
赵铁站到她身后五米,单手持焊枪,枪口向前。他断臂的接口被凝胶封住,还在冒烟,但他站得很稳。
陈穗左手掌心,绿光微弱闪烁。
她没再连根网,也没看那些人的脸。她只盯着外骨骼的腿部接口,那里有一道细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过。
接着她发现,裂缝边缘有一点淡淡的荧光,正在缓缓流动。
像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