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刚扯开嗓子叫第三遍，东边的天际才泛出一点鱼肚白，顾晏辰和苏晚卿就已经掀开被子起了床。
初春的早晨凉得刺骨，屋里的水缸边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苏晚卿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轻手轻脚走到灶台前，系上那条打了两个小补丁的粗布围裙。灶膛里的柴火是昨晚就劈好的干松枝，一点就着，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就飘出了小米粥的清香。她又往锅里贴了六个玉米面窝头，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咸菜，脆生生的，是农家最顶饱的早饭。
顾晏辰则扛着锄头走到院门口，昨天从供销社扛回来的化肥和农药整整齐齐码在墙角，他怕夜里返潮，特意用一块旧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他弯腰试了试化肥袋的重量，沉得很，一袋足有五十斤，他慢慢搬到小推车上，车轮压在泥地上发出“吱呀”的轻响。
“慢点搬，别猛使劲，腰该扭着了。”苏晚卿端着两碗热粥从屋里走出来，鼻尖冻得红红的，看着丈夫弯腰用力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叮嘱，顺手把手里的粗布巾递了过去。
顾晏辰直起腰，接过布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嘴角弯起一抹笑：“没事，这点东西还难不倒我，倒是你，粥熬得正好，快趁热喝，等会儿乡亲们该一窝蜂往药田跑了。”
两人刚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了两口，村口就传来了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柱子、张老三、王大娘，还有十几个青壮年村民，扛着铁锹、拎着水桶、揣着干粮，三三两两往药田的方向走，老远就扯开嗓子喊顾晏辰的名字。
“顾知青！苏姑娘！俺们都到齐啦！就等你们俩了！”柱子的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檐上的霜花，身后跟着的几个半大孩子也跟着起哄，吵吵嚷嚷的，把清晨的安静彻底打破。
顾晏辰两口子赶紧放下碗筷，抹了抹嘴，锁上家门就跟着人群往药田走。土路坑坑洼洼，路边的枯草上还挂着露珠，走两步就打湿了裤脚。风一吹，苏晚卿忍不住打了个小哆嗦，顾晏辰立马停下脚步，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的灰布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还细心地把领口拢了拢。
“药田那边风口大，别冻感冒了，我身子壮，不怕冷。”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苏晚卿抬头看他，脸颊一下子烫了，小声嘟囔一句“你也别冻着”，两人相视一笑，脚步轻快地跟在人群后面。
到了药田，眼前绿油油的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暖。经过前阵子的拔草、松土，药苗长得整整齐齐，叶片肥厚油亮，挨挨挤挤地铺满了田地，随便揪一片都嫩得能掐出水。村民们围在化肥袋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打量着，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我的娘哎，这就是公社来的专用化肥？闻着都跟别的不一样！”
“可不是嘛，李主任特意给咱留的，隔壁村抢破头都没抢到！”
“今天施上肥，再过十天半个月，这药苗不得窜半人高？”
顾晏辰站在田埂上，抬手轻轻压了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蹲下身捏起一点化肥，耐心地给大家讲解：“乡亲们，这化肥金贵，可不能瞎用。直接撒根上会烧苗，必须离根两指远，挖个小浅坑埋进去，再浇半勺水，每一棵都要均匀，多了少了都不行。”
他边说边亲手示范，拿起小铁锹挖了个指甲盖深的小坑，撒进一小撮化肥，再轻轻盖上土，动作熟练又细致。苏晚卿也蹲在旁边，捧着一个小瓷碗，帮着舀化肥、量距离，夫妻俩一搭一档，默契得像一个人。
村民们看得目不转睛，听完立马挽起袖子动手，田埂上瞬间热闹起来。挖土声、说话声、笑声、孩子的打闹声混在一起，整个药田都充满了活气。柱子干活最麻利，手脚飞快，一会儿就施完了三四垄，还时不时回头喊：“顾知青！你看俺弄的对不对！没烧着苗吧！”
就在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的时候，村口突然冲过来一个半大孩子，光着脚跑得气喘吁吁，小脸蛋涨得通红，老远就哭喊：“顾知青！不好了！不好了！邻村的人来了！一大群！说化肥是他们的，要过来抢！”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田里的村民们瞬间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扭头看向村口，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张老三把铁锹往泥里一戳，气得吹胡子瞪眼：“放他娘的屁！这化肥是咱真金白银从供销社买的，李主任亲自留的，他们凭啥来抢？”
“太不讲理了！欺负咱村里没人是不是！”
“俺们药苗正等着救命呢，抢走了咱这几个月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村民们瞬间炸了锅，一个个攥紧拳头，满脸怒气，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顾晏辰眉头一皱，拍了拍手上的土，把苏晚卿往身后轻轻一护：“你在这儿看着大家，别乱动，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担心，她不放心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
两人快步走到村口，只见十几个邻村的村民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三角眼的中年男人，叫刘二虎，是邻村出了名的无赖，偷鸡摸狗、占小便宜样样都干，此刻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嚷嚷。
“这化肥是我们村提前半个月就跟李主任订好的！你们半路截胡！今天必须把剩下的全交出来，不然我们就自己动手搬！”刘二虎嗓门粗哑，一副蛮不讲理的恶霸样子。
王大娘气得浑身发抖，拄着铁锹上前一步，颤声骂：“刘二虎！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昨天李主任亲口跟我们说，这化肥是药材专用，你们根本没订！你这是明抢！”
“我说是我们订的就是我们订的！”刘二虎耍起无赖，伸手就去推小推车上的化肥袋，“今天这化肥，我抢定了！我看谁敢拦！”
他手刚碰到化肥袋，顾晏辰一步上前，稳稳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顾晏辰身材高大，常年干活身子结实，眼神一冷，自带一股压迫感。
“刘大哥，做事讲规矩，做人讲良心。这化肥我们有供销社的票据，是花钱买的。你要是胡搅蛮缠，咱现在就去公社找李主任当面对质，谁对谁错，一听便知。”顾晏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刘二虎被他握得手腕生疼，心里有点发怵，可嘴上依旧硬撑：“对质就对质！我还怕你不成！今天这化肥，我必须带走！”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年轻汉子就往前冲，眼看就要动手抢。村里的乡亲们也不是好欺负的，立马围上来，把小推车护在中间，男女老少站成一排，双方死死对峙，只差一点就要打起来。
苏晚卿急得心跳飞快，脑子飞速转动，突然拔高声音喊：“大家都别动手！李主任马上就到！他刚才让人捎信，说要亲自来查看药田，正好把这事说清楚！”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李主任来没来，只是急中生智稳住场面。可这话落在刘二虎耳朵里，立马就慌了——他最清楚李主任为人公正，从不偏袒无赖，真等李主任来了，他半点便宜占不到，还要挨骂受罚。
顾晏辰立刻接住话：“刘二虎，你要是真订了化肥，等李主任一对票据就清楚。要是没订，现在带人走，还来得及。真闹到公社，丢人的是你。”
村民们也跟着齐声喊：“对！找李主任评理！”“别在这儿耍无赖！”
刘二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围得密不透风的村民，又怕李主任真的出现，咬咬牙，狠狠啐了一口，撂下几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邻村的人消失在土路尽头，村民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围着顾晏辰和苏晚卿夸个不停。
“顾知青真厉害！镇住这帮无赖了！”
“苏姑娘也太聪明了！一句话就把他们吓走了！”
“还是咱村人心齐！谁也别想欺负咱！”
顾晏辰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苏晚卿，见她脸色发白，手心冰凉，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刚才吓着了吧？多亏你反应快。”
苏晚卿摇摇头，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没事，只要化肥没事，比啥都强。”
众人重新回到药田，干活的劲头比刚才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