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晃到村口,天就擦黑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围了一圈没去县城的老人孩子,老远看见马车的影子,就扯着嗓子喊:“回来喽!卖药材的回来喽!”
车一停,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扒着车沿瞅来瞅去,鼻子尖都凑到了布袋子上,闻着里头飘出来的糖果香、白面香,一个个咽着口水。
柱子眼尖,一把抓出兜里的水果糖,剥了糖纸往离得最近的小娃嘴里塞:“吃!甜着呢!县城买的!”
糖块一进嘴,小娃眯起眼睛笑,含糊不清地喊:“甜!甜!”
王大娘从车上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就攥着钱口袋,拉着相熟的李奶奶往边上躲,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那股子激动:“他婶子,你猜俺卖了多少?三十四块五啊!这辈子头回摸这么多钱!”
李奶奶眼睛瞪得溜圆,手都抖着去碰王大娘的口袋,轻轻拍了拍:“我的娘哎!这么多?够给你家小子娶媳妇添半间房了!”
“可不是咋的!”王大娘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俺寻思着,先给娃扯身新布,再买两斤猪肉,好好吃顿顿!”
村民们三三两两往家走,一路都在说县城的新鲜事,说药材公司的老师傅,说供销社的花布,说那三百多块的总数,每个人的声音都亮堂堂的,把整个村子都闹得热烘烘的。
顾晏辰扶着苏晚卿下了车,苏晚卿怀里紧紧抱着那块淡蓝底小白花的布,另一只手攥着装糖果的纸包,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脸上的红晕就没褪过。
“慢点走,别摔了。”顾晏辰伸手扶着她的胳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温温的。
苏晚卿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晏辰,你真不该买那布,五尺呢,花了七块五,够买多少粮食了。”
“粮食咱有,新衣裳你该有。”顾晏辰笑,眉眼温柔,“你跟着我天天上山下地,风吹日晒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话一落,苏晚卿的鼻子就酸了,赶紧低下头,怕他看见自己眼红。她长这么大,除了爹娘,没人这么疼她,顾晏辰的好,细水长流,却句句都戳在她心坎上。
回到他俩住的小土房,一推门,一股淡淡的干草香飘出来。屋里就一张土炕,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还堆着他俩上次上山采的野菊花,晒得干干爽爽的。
苏晚卿把布小心地铺在炕上,摊平了,用手轻轻摸着布面的花纹,越看越喜欢,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顾晏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四十二块钱,一张张展平,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钱不多,却都是皱巴巴的毛票、块票,摸起来糙糙的,却是实打实的血汗钱。
“咱先留二十块,剩下的二十二块,给我爹娘寄十块,你爹娘寄十块,剩下两块留着买盐。”顾晏辰把钱分好,一沓一沓叠好,递给苏晚卿。
苏晚卿接过钱,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她赶紧把钱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小布包里,那布包是她娘给她缝的,绣着一朵小莲花,她一直藏在怀里。
“我娘要是收到钱,肯定高兴坏了。”苏晚卿小声说,“我哥去年参军走了,家里就我爹娘两个人,日子紧得很,十块钱够他们买半年的油盐了。”
“以后咱还能挣更多。”顾晏辰坐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药苗长得好,等明年收成了,咱还能卖更多钱,到时候给你盖间新屋,买个新的搪瓷盆,再买辆自行车。”
苏晚卿听得心怦怦跳,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我不要新屋,也不要自行车,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把药种好,把日子过红火。”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是村支书的声音:“晏辰,晚卿,睡了没?出来说句话!”
顾晏辰赶紧起身开门,村支书手里拿着个小本本,身后还跟着柱子爹、张老三几个,脸上都带着着急的神色。
“支书,咋了?”顾晏辰把人让进屋。
村支书把小本本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晏辰,今天卖药材的钱,大家是拿到手了,可俺们琢磨着,不能光靠挖野生的药材过日子啊。”
柱子爹接过话,嗓门粗粗的:“是啊顾知青,山上的药材挖一点少一点,今年挖了,明年就没那么多了,咱总不能坐吃山空啊!”
张老三抹了把脸,想起今天拿到钱的样子,眼圈又红了:“俺闺女的学费是有着落了,可明年呢?后年呢?俺就想问问你,咱种的那些药苗,能不能真的长成,能不能年年都卖钱?”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刚才的欢喜劲儿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对往后日子的盘算。他们今天尝到了卖药材的甜头,更怕这甜头只是一时的。
顾晏辰看着大家,心里明白他们的顾虑,沉声道:“大叔大伯们放心,我在书上看过,咱种的党参、黄芪,只要打理得好,一年一收,产量比野生的还高,品相还好,药材公司肯定收。”
“真的?”村支书眼睛一亮。
“真的!”顾晏辰点头,“不过接下来,咱得好好打理药田,除草、施肥、防虫,一样都不能马虎。今天大家也看见了,野生的药材有的潮,有的品相不好,价钱就上不去,咱自己种的,精心伺候,肯定能卖更高的价!”
这话一说,几个人的心瞬间落了地。
村支书拍着大腿:“好!有你这句话俺就放心了!明天一早,咱全村人都去药田忙活,绝不能让那些药苗出一点岔子!”
柱子爹乐呵呵地说:“俺们听顾知青的!你说咋干就咋干!以后咱村,就靠药材过日子了!”
众人又聊了几句,叮嘱顾晏辰好好休息,这才乐呵呵地走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苏晚卿给顾晏辰倒了一碗凉白开,递给他:“你看大家都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了,你可得多上心。”
顾晏辰接过碗,喝了一口,拉过她的手:“不是我一个人的希望,是咱全村的希望,也是咱俩的希望。晚卿,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窗台上,屋里的两人靠在一起,看着桌上的钱,看着炕上的花布,心里满是踏实的盼头。
隔壁王大娘家,正翻箱倒柜找铁盒子,找了半天找出一个装过饼干的旧铁盒,把钱一张一张放进去,锁好,又拿着铁盒跑到院子里,趁着月色,在床底下挖了个小坑,把铁盒埋进去,还压了块石头。
“钱啊钱,你可得好好待着,等俺给娃娶媳妇用!”王大娘蹲在地上,小声念叨,拍了拍土才放心回屋。
柱子家更是热闹,柱子娘把二十斤白面倒在面缸里,用手捧着白面,闻了又闻,笑得合不拢嘴:“明天就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管够吃!”
柱子爹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以后咱年年采药,年年种药,年年都吃白面饺子!”
整个红旗村,今夜没有一户人家睡得早,每个人都攥着手里的钱,想着明天的日子,心里的欢喜,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