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儿子在轮敦读书,住肯辛顿的一栋联排别墅,价值六百万英镑。别墅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车主是他儿子的名字。邻居说那个年轻人很有礼貌,见了人会微笑点头,从来没惹过麻烦。
林风把那些报道翻了一遍,他没觉得愤怒,也没觉得意外。他只是在想,那些蹲在村口玩石子的孩子,知不知道他们崇拜的英雄,住着什么样的房子,开着什么样的车。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信仰是堵墙,太厚了,敲不穿。
远处出现了一个检查站。不是新月兄弟会的,是政府军的。几辆皮卡横在路中间,车斗里架着机枪,沙袋垒成半圆形的掩体。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站在阴凉里,手里端着步枪,枪口朝下。
他们看见一辆白色越野车开过来,招手示意停车。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车窗里的脸,用伯拉语问了一句:“去哪儿?”
林风用伯拉语回答,发音很生硬,但能听懂。“去东部。找亲戚。”
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座。后座空着,只有几瓶水和一条围巾。他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走了。
林风点点头,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那个士兵走回阴凉处,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沙地上。
他继续往东开。沙漠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沥青路面早就没了,变成沙土路,被车辙碾得坑坑洼洼。车速降下来,四十码,三十码,有时候要绕开大坑,开进旁边的沙地里,车屁股甩一下,再回到路上。
偶尔有一辆皮卡从对面开过来,车顶上绑着行李,后座塞满了人,车窗开着,手伸在外面。两车交错的时候,对面的人会看过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堆沙。
太阳快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沙漠被染成橘黄色,像一大块正在冷却的铁。远处的山是黑色的,剪影一样贴在天空上。风大了,把沙子吹起来,打在车窗上,沙沙沙的。
林风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站在沙地上。让风吹在脸上。风是热的,带着沙子和干枯的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人声。只有风,和风里的沙。
他想起一句科洛亚语的歌词。意思是:风停了,海平了,你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远处的山后面,有一个叫阿里的人。那个人说要报仇,说要全面开战,说要直播杀他的家人。
那个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找。不知道有一辆白色的越野车正在往东开。不知道坐在那辆车里的人,戴着另一个人的脸,说着半生不熟的伯拉语,口袋里装着一把飞镖,背后背着一把刀。
林风戴上口罩,上车,继续往东开。
超脑的推演结果是在凌晨两点发到林风眼镜上的。
他正躺在车里睡觉,座椅放倒,长袍盖在身上,刀竖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眼镜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行字浮在视野中央:“目标货轮‘尼古拉耶夫号’,巴拿马籍,预计明日十五时靠泊希赫尔港。载有自动步枪三千支、重机枪一百挺、手雷五千枚、迫击炮一百门、肩扛式火箭弹三百具。罗刹制式,出厂批次2014-2017年。委托方: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沃罗诺夫。”
林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沃罗诺夫。罗刹石油巨头,伊戈尔的父亲。当年陷害娜塔莎入狱的那个。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记得娜塔莎说过的一句话:“他打一个电话,检察院就把案卷准备好了。”
他关掉眼镜,闭上眼睛。没有睡意。车窗外面,沙漠的风在吹,沙子打在车身上,细细碎碎的,像老鼠在爬。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希赫尔港。次日下午两点半。
林风把车停在港口外两公里的一个土坡上,下车,往港口方向走。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工装裤,灰色长袖衫,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面具换了一张脸:四十来岁,罗刹人面孔,浅色眼睛,高颧骨,脸上有晒斑。
他背着一个工具包,里面装着飞镖、手雷和那把用布裹着的刀。
港口不大。一道水泥防波堤伸进海里,堤坝上装着几盏灯,灯罩碎了,灯泡还亮着。
码头上有两台老式起重机,红色的漆剥落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堆场上堆着几个集装箱,还有一堆水泥袋,被雨淋过,结成硬块。几个穿军装的武装人员靠在墙根抽烟,AK47斜挎在肩上,枪口朝下。
“尼古拉耶夫号”还没到。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有一艘渔船,白色的船体,在浪里颠簸。
林风蹲在防波堤的阴影里,看着海面。太阳很毒,晒得防波堤的水泥面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塑料味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