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靠在返程火车的硬座椅背上,用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三天两夜,几千公里的追逃,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得累趴下。
但累归累,此刻他的神经却异常亢奋,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他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蒋胜杰。
这个曾经在东阳市假酒行当里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正缩在座位里。
他双手被手铐死死拷在一起,上面还搭着一件用来遮掩视线的外套。
日日夜夜靠浓茶和烟草续命的日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回报。
哪怕他差半步就能偷渡出境那又怎样?
现在还不是被自己按在了这趟开往东阳的列车上?
“老蒋,这趟车坐的还算舒服吧?”旅途无聊,林越似笑非笑看着对方。
“公家掏钱请你旅游,从祖国南边一路回东阳,这待遇一般人可排不上号。”
蒋胜杰只是挪了挪屁股,试图在硬座上找个舒服点的位置,没搭林越的腔。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在火车上和警察斗嘴没有任何意义。
保存精力养精蓄锐,到了审讯室才是两人较量的战场。
林越看蒋胜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
抓住蒋胜杰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目的是撬开他这张嘴,把整个东平省假酒内幕连根拔起。
但这些东西现在全都装在蒋胜杰的肚子里。
林越太了解这种老油条了,就算人被拷在那里,脑子里恐怕已经拨动千百回算盘了。
换句话说,他恐怕已经准备好了应付审讯的十八般武艺。
漫长的旅途后,火车终于在东阳市火车站的月台上停靠。
出站,上车,警灯闪烁。
没过多久,蒋胜杰就被带到了东阳市公 安局的审讯室。
“姓名。”
“蒋胜杰。”
“年龄。”
“...”
例行公事的开场白结束,交锋正式开始。
“说说吧,老蒋,大老远往南边跑做什么?”林越吹了吹茶缸里的茶叶。
“别跟我说去考察南方市场啊。”
蒋胜杰叹了口气,表情瞬间切换成极度懊悔的模样,仿佛他才是整个事件里最大的受害者。
“林警官,我跑那是害怕啊。”
“我听风声说局里在查假酒,我这心里一慌就犯了糊涂。”
“我承认我是给市里一些烟酒店供过货。”
“但我也就是个跑腿赚差价的,那些货都是一些小酒厂的业务员托我代销的。”
蒋胜杰抬起头,眼神显得特别诚恳:“政府明鉴啊,我真不知道那些是假酒!”
“要是知道那是能喝死人的玩意儿,您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碰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赚的都是昧心钱,我怕遭报应啊!
“我就是个不明真相的中间人。”
坐在对面的林越只觉得好笑。
他太清楚蒋胜杰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了。
在蒋胜杰的逻辑里,只要死咬住不知情这一点,自己的罪名就大不到哪里去。
不知情售卖假酒,撑死了也就是个行政处罚。
公 安局大不了没收那些假酒,然后再罚他一笔款。
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不进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风头一过,凭他蒋胜杰在道上积累的人脉和路子,东山再起不过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林越在查阅蒋胜杰的过往案卷时,早就摸清了这只老狐狸的一贯伎俩。
这已经不是蒋胜杰第一次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1992年他就赶在公 检法两院发布通告的最后期限前,主动跑去上交了一批违法所得。
当时他痛哭流涕,认错态度极好,最终硬是钻了政策的空子,以主动消除违法后果为由,逃过了刑事处罚,只落了个没收和罚款的下场。
这一次,他显然是想故技重施。
林越心里并不着急。
他准备了一把更锋利的刀,准备直捅蒋胜杰最脆弱的软肋。
林越没有继续在假酒这上面和他扯皮,扯来扯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弹了弹烟灰,突然转移了话题。
“老蒋啊,这几年你在东阳混的也算是风生水起。”
“买卖越做越大,腰包越来越鼓,稳如泰山啊。”
蒋胜杰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没有摸清林越的套路,只能谨慎地陪着笑脸:“都是仰仗政府的好政策,做点小买卖糊口。”
“谈不上稳,谈不上稳。”
“你倒是谦虚。”
林越两只胳膊支在桌子上,眼睛死死盯着蒋胜杰:“不过你能有今天这份稳如泰山,恐怕得感谢当年那次自首吧?”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
1992年那次自首,是蒋胜杰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步险棋。
但现在坐在审讯室,这也是他最讳莫如深的心病。
如果不是那次自首,他怎么可能躲过牢狱之灾,但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钻了空子,说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
眼下林越将这件事摆在了台面上,他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恐惧。
“林警官您这记性真好。”
蒋胜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1992年那会儿,我确实犯了点经济上的错误。”
“但我当时可是响应两院的号召,主动去把问题交代清楚了。”
“政府呢,也给了我宽大处理,免了我的刑事处罚。”
“这件事,应该早就翻篇了吧?”
“翻不翻篇不是你说了算的。”
林越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转冷:“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92年那次你是真自首,还是假自首啊?”
蒋胜杰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莫非是东窗事发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骗过了审查,拿到了免于刑事处罚的结论。
对面的林越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是他手里真的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还是在虚张声势地诈自己?
蒋胜杰毕竟是屡经风浪的老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告诉自己不能慌,警察在审讯的时候最喜欢摆噱头。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单凭怀疑根本推翻不了当年的结论。
“林同志,您这话可就不中听了!”
蒋胜杰一副受了极大侮辱的愤怒模样,“天地良心啊!我当时可是真心实意地向政府低头认罪。”
“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四处借钱补缴罚款。”
“我要是假自首,当时那么多领导能看不出来吗?”
“政府能给我免于刑事处罚的宽大处理吗?”
“您可是一位人民警察,讲话是要讲证据的!”
“您今天讲我假自首,那可是要拿出证据来的!”
“空口白牙地诬陷一个合法公民,我出去了可是要向上级反映情况的!”
面对蒋胜杰的胡搅蛮缠,林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老蒋,先别激动,省点力气。”
林越语气平静:“咱们就单纯聊聊法律。”
“二十一世纪了,法律可是越来越完善了。”
林越站起身慢慢踱步到蒋胜杰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
“你应该知道,咱们国家的法律,对于自首是有明确规定的。”
“如实供述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那叫自首,可以从轻、减轻甚至免除处罚。”
“当年你享受到了这个政策红利。”
“但如果当年你是避重就轻,骗取了政府的宽大处理。”
“按照现在的司法解释,一旦查实当年的免除处罚结论将被彻底撤销,旧账必须重新翻出来算。”
林越的眼神像两把锥子,直刺蒋胜杰的瞳孔,“假自首骗取免刑,本身就是性质极其恶劣的逃避打击行为。”
“如果这种人在逃脱制裁后不思悔改,继续大肆进行违法犯罪活动……”
林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蒋胜杰:“新账旧账加在一起,这在法律上叫什么你知道吗?”
“这叫主观恶性极深,屡教不改,是对国家法律的公然挑衅!触犯了法律的大忌!”
“这可触犯了法律的大忌!”
林越的声音犹如当头棒喝:“你不会以为,现在再交点罚款,就能像92年一样拍拍屁股走人吧?”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蒋胜杰的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到时候这处理结果可不堪设想啊。”林越直起身子,绕到蒋胜杰的背后。
这算是一点心理战的小技巧,他站在了视觉死角,蒋胜杰看不到他的动作,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自己。
林越伸出手按在蒋胜杰的肩膀上,宛如两座泰山。
“老蒋,现在正是全国严打时期,从重从快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这新罪旧罪并罚,后果特别严重。”
林越低下头,凑到蒋胜杰的耳边:“你这...有可能是要判死刑的啊。”
死刑这两个字对任何人都有着极强的威慑力。
它可以让人变成亡命之徒铤而走险,也同样可以让人蛰伏在法律的威严之下。
蒋胜杰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开始沸腾了。
“死刑...死刑...”
年轻时他见过那些公开受刑的死刑犯,被五花大绑拉到刑场,整个人充斥着灰白的绝望。
“林...林警官...你可别吓唬我啊...你别拿死刑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我这是在跟你讲事实。”
林越绕回到桌前,继续加大攻势,不给蒋胜杰任何喘息的机会。
“老蒋,政策你也是知道的。”
“坦白从宽这四个字可不是写在墙上闹着玩的。”
林越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你以为我这么大老远的跑过去,就是为了把你弄死?”
“我要的是整个假酒网络的底细。”
“你现在的唯一出路,就是彻底坦白。”
“你把你知道的全都检举揭发出来,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法庭是可以酌情从轻处罚的。”
“你把别人咬出来,那就是在救你自己。”
“命保住了,别的才有指望,不是吗?”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是打算带着这些秘密去地下见阎王,还是给自己博一条出路?”
“自己掂量掂量吧。”
死亡的恐惧如同藤蔓,死死缠住了蒋胜杰的心脏。
林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室是心理战的战场,谁先绷不住谁就输了气势。
终于,蒋胜杰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脑袋耷拉下来。
“我交代...林警官,我全交代。”
“我要立功,我想活命。”
一旦开了口,他心里的堤坝就彻底决堤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从1992年精心策划的假自首,到隐藏赃款的细节。
从工业酒精的进货渠道,到高仿商标的印刷窝点。
蒋胜杰像倒豆子一样,把这些年的腌臜事全都吐露出来。
旁边的年轻警员奋笔疾书,记满了一页又一页的笔录纸。
录音机的磁带翻了一面又一面。
林越不断地抛出问题核对细节,寻找破绽,逼着蒋胜杰把每一个模糊的角落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当蒋胜杰在最后一页按下手印时,这场审讯已经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
“老蒋,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林越留下这句话,推开了审讯室的铁门。
梁永坡看到林越推门出来,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
梁永坡压低声音问道:“找到人就有戏唱,这个蒋胜杰这回老实了吧?”
林越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基本都交代了。”
林越拍了拍手里的档案袋,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他也不敢隐瞒了。”
“新账旧账一起算,那可是掉脑袋的罪。”
他检举揭发,对他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好小子!”
梁永坡兴奋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林越的肩膀上,震得林越一个趔趄。
“干得漂亮!”
梁永坡的声音激动,“你这趟辛苦了,连轴转了这么多天,没白熬。”
“加油干,现在局领导高度关注这件假酒案。”
“这案子牵扯面太广了,老百姓怨声载道。”
“你这次算是啃下了一块最硬的骨头,把盖子给彻底揭开了。”
“等案子全破了,搞好了,你小子这次是要记大功的!”
林越笑了笑,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梁队,记不记功的先两说,能先批准我去食堂吃碗热乎面条吗?”
“再熬下去,我怕我这算因公殉职了。”
梁永坡哈哈大笑,一把揽过林越的肩膀:“走!我请客!加两个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