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坐在主位上的马站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五根小黄鱼,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
等他看清小黄鱼上的戳印,先是心头一惊,随即飞快掩饰住情绪。
和尚把对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老马,有什么话直说,咱们这关系,用不着玩心眼。”
马站长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地看向和尚。
“先把东西收起来。”
话音落下,马站长起身走到门口,反手将房门关上。
和尚一脸了然,将五根小黄鱼收进公文包。
在他的注视下,马站长走到办公椅后靠墙的书柜旁,抬手用力将书柜往右一推,后面赫然露出一道暗门。
马站长毫不避讳,当着和尚的面,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转身去开暗门。
几息之后,暗门被打开。马站长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和尚跟上。
和尚眼中闪过几缕思绪,提着公文包,起身朝暗门走去。
等和尚走进暗门,马站长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随后将门关上,越过和尚,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道并不深,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台阶走了十几步,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十个平方左右。
东边摆着一只铁皮档案柜,正前方是一张书桌。
在和尚的注视下,马站长走到档案柜前,拉开一格柜门,取出一只档案袋。
他坐回办公桌后,将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朝和尚递了个眼神。
和尚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在马站长的注视下,拆开档案袋。
袋子里装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还夹着不少照片。
那些黑白照片里,有不少身着和服的日本人,还有日军军官。
其中一张照片上的人,和尚认得,正是被他亲手杀掉的徐良友。
和尚翻看资料时,坐在靠背椅上的马站长,思绪飘回了抗战时期。
头顶的电灯泛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
马站长语气沉重,缓缓开口:
“抗战后期,谁都知道日本要败了。
“日本陆军里,不少军官不甘心,不肯接受战败的事实。”
“日本投降前一年,他们在华夏大地上,偷偷藏了大批武器、装备、钱财,意图日后卷土重来。”
“日军侵华期间,系统性掠夺中国的黄金、文物、粮食等资源。”
“据国府上层统计,日军在抗日八年时间,掠夺的黄金将近两万吨,文物超过两百万件。”
“其中一部分财宝,因战局恶化,没能运回日本。”
“那些金银珠宝,被日军藏在了华夏各处隐秘之地。”
和尚一边听,一边继续翻资料,忽然翻到了关于他女人的记载。
林静敏,本名林雪铃,孤儿,民国八年生人,民国二十五年加入军统,上尉军衔,代号破晓。
民国三十二年至三十四年,潜伏于山百合会成员身边,执行一项绝密任务。
和尚看了一眼资料上的照片,继续往后翻。
山百合会。
由日本皇室成员竹田宫恒主导,在抗日战争期间,专门负责在侵略地掠夺财富。
抗日战争他们把黄金、珠宝运回日本,充当战争资本。
抗战后期,太平洋航线被美军封锁,山百合会在华夏搜刮的大批财宝无法运回本土。
徐良友,本名山口村务,三十一岁,山百合会北平负责人。
抗战后期,山百合会将在华北掠夺的黄金、白银、首饰熔铸成金条、银砖,打上特殊戳印,方便藏匿与转运。
总计一百九十万两白银、五十余吨黄金,被山百合会秘密藏匿。
民国三十三年六月,山口村务突然销声匿迹。
同年十一月,军统北平站人员在法源寺发现其踪迹。
为监视此人,追查被藏匿的财宝,北平站派林雪铃潜伏在他身边。
此次任务,代号锦绣。
林雪铃以山口村务外室的身份,潜伏在其身边一年半。
任务执行至民国三十四年农历八月,山口村务突然失踪,“锦绣”任务无疾而终。
和尚看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震。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正是一根金条。
和尚立刻将手中资料放在桌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根小黄鱼。
左手拿照片,右手握金条,在电灯下仰头比对。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实物金条上的戳印,与照片里的分毫不差。
和尚眉头紧锁,把金条丢在桌上,半坐在桌沿。
他心事重重地打开公文包,摸出一包烟。
香烟点燃,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一缕烟雾在灯光下缓缓飘散。
马站长坐在椅上,看着抽烟的和尚,开口道:
“老弟,这件事非同小可。这么大一笔金银,足够要无了数人的命。”
“我不知道你跟你女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和尚侧过头,看向马站长。
他本以为对方会出言威胁,逼他交出线索,没料到马站长话锋一转,眼神深沉:
“这个漩涡,我淌不起,水太深,能把我活活淹死。”
他抬眼看向和尚,一字一顿:
“老弟,帮我个忙。”
“不管你这些金条是怎么来的,以后别再让它们流到市面上。”
和尚对着马站长,默默点了点头,思绪翻涌。
林静敏是任务执行人,必然知道这批黄金的底细。
她偏偏拿着有问题的金条来找他。
让他来保密局救人,这里面一定有鬼。
是共党想用这批黄金,分散北平保密局的注意力?
还是想借黄金之事,把老马拖进旋涡,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又或者,是想利用保密局的人手、资源、档案线索,找到藏宝,再由地下党黄雀在后?
唯一能确定的是:林静敏一直在利用他。
一切都是假的,孩子是假的,感情是假的,从头到尾,他只是她的一颗棋子。
想到这里,即便屋外是三十六度的酷暑,也暖不热他那颗凉透的心。
马站长见和尚出神,忽然开口:
“你让我帮什么忙?”
和尚收回心神,将桌上的资料装回档案袋,又把金条和档案袋一起塞进公文包。
马站长没有阻拦。和尚合上包,眼神深邃地看向马站长:
“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马站长见和尚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嘴角微微一扬。
和尚只觉得胸口憋闷,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你们前些天,是不是抓了一个叫张涛的粮店老板?”
这话一出,马站长眯起眼,仰视着坐在桌沿的和尚。
两人对视数秒,和尚先开口:
“这几根金条,就是有人托我来救他。”
他见对方不说话,轻叹一声说道:
“老马,你比我有学问,你读史书时,有没有发现一件既可笑又可悲的事?”
和尚在对方的目光下,缓缓把自己的心德说出来。
“”我听评书、听相声,就连小人书里,都在讲同一件事。”
“你看历史上那些改朝换代的乱世,两军交战,俘虏了对方大将,极少有直接杀掉的。
“要么放回去换利益,要么想方设法收服。”
“再看上面那些人,不管战场上打的尸山血海,他们坐在一起,照样把酒言欢。”
和尚看着一言不发的马站长,顿了顿,继续说。
“乱世里,最底下的兵,大多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为一口饭,为活下去。”
“他们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
“那些大头兵拼了命想往上爬,却连怎么死都没得选。”
“他们是棋子,是耗材,是战场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和尚一副感慨万千的神情,坐在桌子上看着沉思的马站长。
“”中层将领,进可邀功,退可自保。”
“打赢了,升官发财;打输了,总能留条活路。”
“他们有人脉,有退路,有筹码。”
“死在战场上的,永远是小兵,不是他们这些官。”
“而顶层的人,在远离炮火的地方,喝酒、谈笑、划地盘。”
“他们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千万人的生死。”
“他们从不上战场,却把战场当成赌局。”
“用别人的命,赌自己的权。”
和尚此时又点燃一根烟,口吐烟雾的看着头顶的电灯说话。
“ 百姓在哭,兵在拼命,将在算计,官在看戏,最后皇帝坐拥天下。”
深深叹了一口气的和尚,弹了弹烟灰,看着地板说道。
“从古至今 这世道一直没变,底层人拿命搏出路,中层凭势求安稳,上层人坐观天下。”
他抬手夹着烟的双指,虚空指向前方,眼神迷离的说话。
“万千尸骨堆起来的江山,从来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只是少数人的荣华富贵。”
和尚深吸一口气,满脸感慨地看着对方:
“老马,听兄弟一句劝,该糊弄就糊弄。”
“两边都是大佬,咱们谁都得罪不起,更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他们的荣华富贵。”
老马深吸一口气,脸上似笑非笑,看着和尚:
“张涛,是共党安插在北平保密局的特工联络人。
“他们是单线联系,放了他,我没法向上头交代。”
和尚会心一笑,与对方眼神交汇,心照不宣。
“你们抓潜伏特务,图的是什么?
“结局一样不就行了,何必把事做绝,不给自己留后路?”
两人只用眼神,便达成了交易。
马站长起身,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老弟,以后哥哥说不定还要托你,帮我换个部门。”
和尚一脸轻松的回话。
“您只要想好了,知会我一声,弟弟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这一刻,两人如同多年未见的亲兄弟,随口闲扯了几句。
走出密室,和尚本打算直接离开,刚走到房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办公室。
他看向刚坐回办公椅的马站长,问了一句。
“老马,我那片地头,最近失踪妇女的案子,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马站长闻言,脸色瞬间变了。
和尚一看这神情,心里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马站长拿起桌上的文件,侧过头,沉声对和尚回话?
“老弟,你要是信哥一句,这件事,千万别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