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荒野官道上,虫鸣与蛙叫交织缠绵。
吉普车停在路旁,杂草丛生的土坡边,一脸凶相的岩鹊坐在地上,指尖揉捏着草根,反复掂量和尚方才说的话。
漆黑夜色里,和尚蹲在岩鹊身旁,静静等待对方的答复。
岩鹊权衡完利弊,抬眼给出了明确条件。
“一千美刀,或者五十根小黄鱼,先付三分之一的定金。”
和尚听到报价,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下。
“可以。”
岩鹊见和尚如此爽快,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大桥街,鸿运客栈,上午九点,咱们天亮好好聊聊。”
和尚与他握手敲定交易,转身快步上车,引擎轰鸣着驶入夜色。
一群土匪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低声议论起来。
岩鹊的二把手凑到近前,疑惑开口。
“我咋觉得,要少了?”
岩鹊眉头一皱,扫了二当家一眼。
“还少?”
“将近五十根小黄鱼的买卖,你跟我说少?”
“踏马人心不足蛇吞象,要不是下山虎出了那档子事,这笔买卖轮得着咱们吗?”
“一次生两次熟,等着吧,只要搭上线,生意以后有的是。”
受战局与黑市行情影响,此时一千美刀在石门黑市大约可兑换五十根左右小黄鱼,实际交易随行情、战事与政策波动。
和尚二人驱车赶路,将近下半夜才驶入石门市大桥街。
后半夜两点多,整条街死寂一片,如同断了气息。
漆黑街面上,风卷着尘土、碎纸与煤烟味来回游荡。
两侧铺子门板紧闭,黑沉沉望不见尽头,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胡同深处飘来,冷得刺骨。
吉普车碾过碎石路面,“吱——”一声斜斜停在鸿运客栈门前。
车身沾着泥点与夜露,引擎余温未散,突突地喘着粗气。
和尚推门下车,几步走到客栈木门前,抬手拍门。
“咚、咚、咚。”
客栈门板震得发颤,里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接着是拖沓的布鞋声,伴着掌柜含糊不清的骂骂咧咧。
“谁啊……后半夜还让不让人睡……”
门栓吱呀拉开一条缝,掌柜眯眼往外一瞅,先看见一身中山装的和尚,再扫过门口的军用吉普,话头瞬间咽回肚里,脸上堆起又惊又怕的笑。
“您里边请,里边请!”
和尚没应声,只侧身往里让了让,声音冷硬,不带半分客气。
“开间房。”
掌柜忙不迭点头哈腰:“有有有,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门彻底拉开,昏黄的油灯光泄到街上,照出身后沉沉夜色,以及吉普车上若有若无的淡淡硝烟味。
和尚二人在客栈进进出出两回,才将车上东西搬入房间。
二楼客房内,一盏煤油灯撑起微弱光亮。
圆桌旁,和尚坐在凳上,看向一旁的鸡毛。
“出门在外,要多留个心眼。”
“今晚上你在店里睡,我去街面上找间民宅,安顿好过来给你报地址。”
和尚说完,提上装钱的行李箱走出房门。
鸡毛琢磨着和尚的话,扭头看了看床铺。
片刻后,他从床上抱下一床被子,铺到床底下打好地铺。
又在窗边、门口布下简易预警装置,才握着手枪与手雷,钻进床底歇息。
另一边,和尚提箱从客栈后院翻墙而出。
漆黑街面上两侧皆是紧闭的店铺,他顺着胡同摸索,就近找了一处民宅敲门。
大半夜一阵鸡飞狗跳,和尚连哄带许,给了主人家一笔钱财,才得以留宿。
石门市民宅多为典型北方四合院。单进院落,倒座房内,主人家为和尚铺好被褥后便不再打扰。
和尚与主人客套几句,坐在床边,就着煤油灯光,仔细研究第三军新任司令罗历戎的资料。
此人乃黄埔军校第二期毕业生,国府中将军长,天子门生,委员长嫡系将领。
罗历戎在国党将领中以“能赚钱”且愿意给士兵发饷著称,与普遍贪污腐败的风气形成反差。
罗并非不敛财,而是将所得部分用于维持部队战力,属于“选择性贪污”“实用主义敛财”的特殊类型。
此人擅做生意,部队行至何处,生意便做到何处,靠运输、贸易筹措资金,却不将钱财据为己有,多用于补贴军饷、改善士兵待遇。
罗娶了一位比自己小二十七岁的四川姑娘,战乱中结为夫妻。
他相貌普通、年岁较长,小媳妇却始终不离不弃,新婚挽臂入堂,成为他一生最深牵绊。
正因老夫少妻共经患难,罗对妻子疼爱到极致,可谓有求必应。
也因此爱屋及乌,对小舅子格外纵容。
他那小舅子仗着姐姐撑腰,吃喝嫖赌无一不沾,这些年罗历戎没少为他平账。
和尚看到此处,心中已有盘算。
再往下翻查人脉关系,和尚又发现惊人隐秘。
他立刻取出六爷给的牛皮笔记本,顺着脉络梳理水面之下的关系网。
罗历戎是胡宗南系骨干,被誉为委员长嫡系中的嫡系。
和尚对照三爷给的资料与六爷记录的天下世家大族人脉网,竟发现罗历戎与共党华北军区聂司令员是师徒关系,且交情匪浅。
罗与袁朴、李文等人同为胡系干将,构成以陕川籍为主的军官圈子。
和尚看到“李文”二字,立刻联想到李氏家族。
他迅速翻到笔记本中李家军官人脉页,核对李文资料。
越看越觉不对劲,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诸多线索瞬间串联。
不知不觉时间已至凌晨,和尚钻研资料两个多时辰,又挖出不少见不得光的秘辛。
昏黄煤油灯下,他半倚床头,闭目喃喃自语。
“李墨安,李文,李天霞,罗历荣,委员长啊委员长,你拿什么打这场内战。”
李墨安为内战苏中战役总指挥,全面负责苏中方向“全面进攻”,直接指挥整编第八十三师、二十五师、四十九师等精锐部队。
李天霞任整编第八十三师师长,该师为国军“五大主力”之一嫡系精锐,乃苏中战场主力进攻力量。
李文任第四兵团司令官兼北平警备总司令。
和尚看完资料,闭目养神,躺在床上思索前路。
此刻的他,再一次感到自身渺小如尘埃。
认知越高,越知天地广阔;知晓秘密越多,越觉自身微弱,行事也愈发谨慎小心。
想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和尚便提箱返回客栈找鸡毛。
街道上,青灰天光漫过土坯院墙与青瓦屋顶,晨露未干,空气里带着湿凉。
临街人家陆续开门,妇人端盆倒水,水声清脆。早点摊炊烟升腾,铁锅沸水翻滚,油条入油锅滋滋作响,香气弥漫。
脚夫、车夫匆匆赶路,商贩推独轮车沿街叫卖青菜。
劳力们已上工,老人靠墙闲聊。
偶有士兵列队走过,百姓下意识避让,待队伍远去,才恢复生计忙碌。
天空不时传来运输机低空飞过的轰鸣。
和尚叫醒鸡毛,一同来到后院,找到正在洗漱的客栈老板。
客栈后院,一身长袍的老板见二人到来,将毛巾丢入盆中,客气搬来两张小凳。
东墙柴房旁,四十多岁的老板一脸恭维看向和尚。
“您二位,这么早,来我这是有什么需求?”
他目光来回打量二人:“要吃食,还是打听什么事儿,只要我知道,保准告诉您二位。”
老板满脸堆笑,说话间右手悄悄比出双指捻钱的动作。
鸡毛见状,从口袋掏出两块大洋递过去。
和尚等老板接钱在手,开口问道。
“托您打听消息,城里有没有消息特别灵通的主?”
客栈老板一副势利模样,将两块大洋放在耳边轻撞,听着清脆声响,笑得更殷勤。
“咱们这条街,就有一个闲王。”
“您只要找到他,不管想打听什么消息,都不会让您二位失望。”
和尚淡淡一笑,拔出腰间手枪,抬头望向天际掠过的孤鸟。
“第一次来石门市,也不知道这个地界的鸟儿,炖汤好不好喝。”
客栈老板一见枪,脸色骤变,再无半分势利相。
“那什么,闲王每天清晨都会去街尾胡饼店吃罩火烧。”
“估计这个点,还没过去。”
“您过去吃口热乎的,正好也不耽误事。”
和尚心中有数,起身看向鸡毛。
鸡毛会意,返回二楼客房看守行李。
和尚独自一人提箱,缓步向街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