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十一月,朔风卷地,白草折断。
经过长达一年半的巨量后勤调度与兵马调拨,是时候出征了。
洛阳行宫。
巨大的牛皮沙盘前,炭火烧得极旺,大唐最顶尖的将帅们屏息凝神,目光皆死死盯着站在沙盘最高处的那个男人。
李世民身披暗金龙纹轻甲,手中拿着一根修长的朱红木杆。
“百炼成钢,今日终于到了该拔剑的时候了。”李世民手中的木杆猛地指向山东半岛,“张亮听旨!”
“臣在!”身形魁梧的张亮轰然出列,单膝砸地,铠甲铿锵。
“朕命你统帅水军与水师精锐,从莱州出发,横渡汪洋。”木杆在沙盘蓝色的海域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直逼高句丽腹地,“你的目标,是跨海登陆朝鲜半岛,直插平壤!”
“臣领旨!若不能饮马平壤,臣提头来见!”张亮厉声应答。
“李世勣!”李世民再次点将。
“老臣在!”李世勣须发皆张,跨步而出。
“你率领步骑主力十万,出辽西走廊,强渡辽水!高句丽不是以为他们的辽东城坚不可摧吗?朕要你从正面,硬生生砸开他们的龟壳!给朕拔了辽东城!”
“臣定不辱命,必将渊盖苏文的狗头悬于城门之上!”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扫向一旁的鸿胪寺卿:“传旨契丹、奚族、新罗、百济等藩属部落,令其出动偏师,从四面八方侵扰高句丽边境。朕要让渊盖苏文四面楚歌,疲于奔命!”
部署完这一切,李世民将手中的朱红木杆随手掷于沙盘之上,双手撑住案沿,俯视群臣。
“至于朕——将亲率中军大帐,从洛阳拔火开拔!待到李世勣在辽东与高句丽主力绞杀至胶着之时,朕便从侧翼伺机掩击!朕要这毕其功于一役,一举荡平高句丽,永绝东北边患!”
海陆并进,正奇相辅。
先锋破阵,藩属袭扰,最后由李世民亲率主力雷霆一击。
这堪称完美的战阵布局,让殿内的武将们无不心潮澎湃,恨不得即刻提刀上马。
可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插红翎的八百里加急信使,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
“启禀陛下!长安八百里加急!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李大人,薨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在这名将如云的大唐初年,李大亮或许在市井百姓中名声不显,但在李世民和这满殿重臣的心中,那是一个重若千钧的名字。
他出身陇西大姓,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胆大心细,更有着这世间罕见的高洁品性。
李世民之所以敢抽调天下精兵猛将齐聚幽州,之所以敢御驾亲征将大唐的政治中心东移洛阳,正是因为他在离开京师前,特意点将李大亮留守长安。
有这位人品才干皆属上品的重臣握着长安的刀把子,大唐的后方才固若金汤。
可是现在,皇上连洛阳的城门都还没出,李大亮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撒手人寰了!
“你……你说什么?”李世民魁梧的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阿耶!”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一边急促地顺着李世民的胸口,一边厉声对满殿惊慌的群臣呵斥。
“都乱什么!太医令何在?快传太医!封锁殿门,今日之事,胆敢泄露半句乱我大军军心者,杀无赦!”
这几句呵斥,条理清晰,瞬间稳住了大殿内即将崩溃的局面。
李世民反手紧紧握住李承乾冰冷的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悲痛已被理智盖过。
“大亮一生劬劳,清廉如水,朕……痛失栋梁啊!”李世民声音嘶哑,“但国战在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幽州数十万大军正在冰天雪地里等朕,朕,绝不退兵!”
可长安不可一日无主帅,后方部署必须立刻推翻重来。
李世民大步走回龙案之后,目光如电般扫过群臣,大脑疯狂运转。
“长安空虚,即便玄龄回去也是孤木难支,必须再遣一重臣留守东都洛阳,居中策应长安与前线。”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脾气又臭又硬的萧瑀身上。
萧瑀与房玄龄向来是政见不合的老对头,平时在朝堂上没少互相参奏。
“宋国公萧瑀听旨!”李世民厉声道,“朕命你留守洛阳!非常之时,长安若有变,洛阳必须全力驰援!国难当头,谁敢因私怨废公事,朕定斩不饶!”
萧瑀白发苍苍,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当即重重叩首:“老臣接旨!臣纵与房相有隙,亦是私仇。为大唐社稷,老臣愿粉身碎骨!”
“好!”李世民点头,但眉头却锁得更紧。
臣子有了,但名分不够。
皇上的御驾和太子都要远赴辽东前线,长安大本营和洛阳中枢虽然有房玄龄和萧瑀留守,但在名义上,必须有一位拥有足够威望的皇族血脉坐镇,以此安抚天下人心,统御留守兵马,也就是监国。
可有资格监国的,除了太子李承乾,还能有谁?
李世民下意识地看向李承乾,眼中闪过挣扎。
难道要把高明留在后方?
可高明为了这场战争熬了多少心血,做梦都想陪着自己去前线,更何况他身子这么弱,若是把他一个人留在长安,万一……
就在李世民陷入两难之际,李承乾却极为聪慧地察觉到了李世民的纠结。
历史上这时候李承乾已经病逝,李世民命太子李治留守定州,现在他这个李承乾活着,且还是太子,那就只能让李治白打工了。
“阿耶。”李承乾主动开口道,“儿臣知道阿耶在忧虑什么。国本不可动摇,由太子监国自然是上上策。”
长孙无忌心中一紧:“殿下,您要去留守长安?不可啊!您为了辽东之战耗费心血……”
“不。”李承乾轻轻打断了舅舅的话,目光清亮地看着李世民,“儿臣曾发过誓,阿耶去哪里,儿臣便去哪里,哪怕是战死沙场,儿臣也要死在阿耶的马前。”
闻言,李世民眼眶发酸:“高明,你……”
“但国家社稷,重于泰山。”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极大的牺牲,“儿臣举荐一人,代儿臣行监国之责。晋王李治虽然年幼,但天资聪颖,仁孝纯良,深得阿耶与母后教诲。若由稚奴代为监国,辅以房相与宋国公,定能安抚关中稳固天下。”
历朝历代,太子出征,最怕的就是兄弟留在后方窃取大权。
太子监国本是铁律,可如今,这位太子殿下不仅毫无防备之心,甚至主动将监国的大权、将整个大唐的后方,亲手交到了年幼的弟弟手里。
“高明啊……”李世民感动不已,“难为你事事为大局着想……”
“传旨!着晋王李治,即日建节监国,统筹后方!长孙无忌、褚遂良辅助朕与太子,随军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