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亲手把那些无辜的人送上了断头台。
乾武帝的心里十分不好受。
他想起当年,跟那么多兄弟争夺这个皇位……
曾经,他也立志当一个明君。
并且,这么多年来,他自认做的还算不错。他不是一个暴君,也从来不偏听偏信,励精图治,臣民安居乐业……
但这件事让乾武帝开始怀疑人生。
……
未央宫。
天已经黑了,未央宫里亮起了灯。
贞贵妃娘娘不喜黑,殿内总是灯火通明。
周明仪知道乾武帝一定会来,所以刻意装模作样地等着他。
果然,用晚膳的时候,乾武帝就来了。
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扶着自己的大肚子就要起身行礼,被乾武帝一把扶住。
“别动,你大着肚子,不必行礼。”
乾武帝果然大步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周明仪也没矫情,立即柔声贴了上去,“陛下怎么来了?”
“妾刚用了一道冰糖燕窝鸭子,觉着不错,陛下可要尝尝?”
乾武帝心情不好,闻言,勉强扯了扯唇角。
“爱妃觉得好,那朕就陪爱妃尝尝。”
周明仪立即欢喜地命人给乾武帝添一副碗筷。
他今日的脸色很不好,眉宇间全是疲惫,眼底还有血丝。
原本还算俊朗的一张脸,看上去倒是显老的很。
周明仪微微皱了皱眉头,神色有些嫌弃,很快垂下头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过了一会儿,才扬起一张娇俏的小脸。
“陛下,您怎么了?”
她分明心知肚明,却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乾武帝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他握着,心里头的烦躁却一点都没有少。
“阿嫦。”
他的声音有些哑,“朕今日……做了个决定。”
周明仪看着他,迫不及待地等着他往下说。
乾武帝望着窗外,目光幽远。
“赵延年的案子,朕今日下旨,重审此案。”
周明仪皱了皱眉头,装作温柔体贴的样子。
“妾不懂前朝的事情,但如果是陛下的烦心事,妾愿意洗耳恭听。”
乾武帝心里正烦着呢,心里有数不清的话要说,倒也顾不上这些。
更没注意到周明仪刻意撇清的说辞。
“是朝阳。”
“她害了赵延年,是朝阳。”
“她看上了赵延年的儿子,还看上了朕的矿山,你说她一个公主,她怎么就能这么不堪?”
“赵延年不肯,她就……她就伪造了通敌的证据,把赵延年全家都杀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周明仪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倒是甩的一手好锅,这抄家斩首的圣旨可不是朝阳公主下的。
朝阳公主之所以胆敢做出这样的事,还不是仗着你的疼爱和偏袒?
倘若赵家还有人死里逃生,恨的也只能是你这个狗皇帝!
但奈何她现在是温柔贴心的贵妃。
她刚要开口,乾武帝又抓紧了明仪的手。
“朕是不是做错了?从小到大,她要什么,朕就给什么。”
“她闯了祸,朕替她收拾。她害了人,朕替她遮掩。朕以为,她是朕的女儿,朕宠她,是天经地义的。可朕不知道,朕把她宠成了这样。”
周明仪看着他,眸光渐冷,遂微微垂下头。
是啊,所以你该死啊!
她捏紧了手指,纤长的指甲今早刚涂的蔻丹,掐地手指红了一块,她却仿若未知。
嘴上却违心道:“陛下,您别这么说。”
“公主殿下她年纪小,兴许……只是一时糊涂?”
乾武帝深深地看了周明仪一眼,“她年纪还小?”
“阿嫦,她比你还要大几个月,倘若她能如你一般温柔娴雅,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是赵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岂是轻飘飘一句一时糊涂就能抵消?”
周明仪垂下眼,抿直了唇角。
是啊,如此草菅人命,还不是你自己宠出来的?
如今发现真相,这就受不了了?
乾武帝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阿嫦,你是不是觉得朕……太狠了?”
周明仪摇了摇头。
“妾不敢。”
“”妾只是觉得,公主殿下到底是陛下的亲生女儿。陛下若是罚得太重,妾怕陛下日后后悔。”
乾武帝皱了皱眉头,却将她揽进怀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阿嫦,你性子柔软,总是为别人着想。”
“倘若,咱们的皇子也跟你似的心软,将来……可怎么办?”
周明仪摸了摸小腹,你放心,我的孩儿绝不会像你。
周明仪靠在他怀里,“妾只知道,孩子是一张白纸,倘若妾与陛下悉心教导,咱们的孩儿定然能成为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又给他上眼药。
乾武帝这人多疑,护短。
这两点从未变过。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朝阳公主是他的亲生女儿,亲爹看亲女儿自然是什么都好。
如果不好,那一定是别人带坏了他的女儿。
果然,乾武帝沉吟片刻就道:“当年的敏妃才貌双全,柔妃温柔如水,陈氏……”
他皱紧了眉头,“朕悔啊!”
“当初陈氏跪在朕面前哭诉,朕不忍她们母女分离,遂晋了陈氏的位份,让她得以抚养朝阳。”
“如今想来,倘若将朝阳交给才貌出众的敏妃或是柔情似水的柔妃抚养,结局兴许就会不同。”
啧!
周明仪在心里唾弃狗皇帝不要脸。
这个臭不要脸的狗东西!
陈氏固然也纵容朝阳,可若是他与太后舍得给朝阳立规矩,她也不至于如此恶毒无所顾忌!
无非就是他们母子俩给的底气。
如今出了事,反倒是把责任都推给陈氏……
乾武帝如今对周明仪没什么戒心。
一个怀着自己珍贵子嗣的女子,必然是全身心的依附自己,是自己人。
他完全没发现周明仪眼底的讽刺。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沉声道:“朕已经下旨,禁足朝阳和陈氏。”
“赵延年的案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涉案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陈氏这些年在宫中做的事也要一一细查,桩桩件件,不容有失!”
周明仪撑着他的臂膀,抬起下巴,眼神崇拜。
“陛下英明。”
乾武帝刮了刮她的鼻子,眼底却更加苦闷。
“朕若是真的英明,就不至于被她们母女蒙蔽至今,倘若说这话的不是阿嫦,朕倒要怀疑爱妃是在嘲讽朕。”
周明仪心道,不用怀疑,就是嘲讽你。
嘴上却说:“陛下莫要多想。”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您是明君,可老虎尚且有打盹的时候,您对公主一片慈心,她定然能理解的。”
一番话说下来,乾武帝爽了。
“人生得阿嫦一知己,足矣。”
周明仪把脸颊贴近乾武帝的胸膛,“陛下谢妾做什么?”
“妾什么都没做。”
她的声音娇柔,却面无表情。
只可惜,乾武帝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又怕压到她的肚子,遂又轻轻放开了一些。
他的心结稍稍舒缓了一些,立即就有心思关心周明仪腹中的孩子。
“咱们的小皇子今日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周明仪容不下任何人说腹中孩子的不是。
遂装模作样锤了他一下。
“皇儿可乖了,从不闹腾妾,妾吃得好,睡得也好。您看看妾的神色,是不是比之前还要好?”
周明仪可护短了,这狗皇帝自己不行,还想挑她皇儿的不是?
这可不行。
乾武帝没听出周明仪的言外之意,但还是认真地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捞了出来。
盯着女子的脸一个劲儿猛瞧。
“嗯,朕的阿嫦天姿国色,朕的皇儿天赋异禀,均非寻常人。”
周明仪笑着道:“陛下金口玉言,说的自然是实话。”
乾武帝一听,顿时哈哈大笑。
这一整天的郁色仿佛稍稍消弭了。
当晚,狗皇帝还想留宿,但被周明仪婉言拒绝了。
演戏就演戏,睡觉都不得安生,那可不行。
必须得把人赶走。
……
离开未央宫,乾武帝道:“你说这个贞贵妃,也太贤惠了。”
“朕每回特意来未央宫陪她,她怎么反倒把朕往外推?”
福全听着冷汗直冒。
说实话,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多年,后宫怀孕的嫔妃也就陈氏与贞贵妃两人。
福全跟在乾武帝身边多年,对于当年陈妃怀孕的事情自然是记忆犹新。
当年这宫中除了陈妃,还有不少高位嫔妃,诸如兰妃,敏妃,柔妃之流。
别的不说,这敏妃才貌双全,倾国倾城。
可陈妃仗着怀孕,十日有八日都霸占着陛下。
倘若陛下去了其他宫里,她就嚷嚷着胎儿不安,腹中不适。
虽说每每陛下带了太医去看,太医虽然不敢明说,但意思都明白。
孩子没事。
次数多了,陛下就明白了。
这是陈妃故意借着腹中的孩子争宠。
贞贵妃很懂事,从来不争宠。
福全心想,以前陈妃拿捏着腹中的孩子争宠,您觉得人家不懂事。
现在,贞贵妃哪怕有了孩子,也大度懂事,您自己反倒是不乐意了?
这不是犯贱吗?
可这话福全敢说吗?
他只得说:“娘娘温柔娴雅,善解人意,必然是不想让陛下为难吧?”
乾武帝一愣。
为难?
不为难啊!
可转念一想,阿嫦性格温柔,确实很懂得体贴人……
虽说,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有一种不被在意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立即就被乾武帝否决了。
阿嫦怎可能不在意他呢?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乾武帝沉默片刻,福全依然躬身站在身后,等着他开口。
“去看看郑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