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后勤的老王拎着两瓶罐头去看亓信中,寒暄没几句,话头就绕到了吃上。
“老亓啊,”老王咂摸着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你这儿子真是不简单呐!弄来那叫什么……火锅底料?好家伙,炊事班老陈用那玩意炖了一大锅菜。”
“好嘛,差点给我香个跟头,那天晚上我们隔壁几个宿舍都没睡踏实,净闻香味儿了。”
“你这老小子真是不仗义,有这么好的东西,就想着自己吃,也不说给老伙计们分分?”
亓信中当时脸就有点僵,还得强撑着笑:“孩子朋友送来的,也没有多少,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就能入你老王的眼?”
“没什么了不起?”老王眼睛一瞪,“老陈可是拍着胸脯说,那味道正得很!辣椒也香,比他在川蜀出任务时尝过的都不差。”
“我听说,还吃哭了好几个呢。”
“吃哭了?!”亓信中都蒙了,这玩意得好吃成什么样啊?
一看亓信中的表情,老王就知道他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好吃哭的,是味道,吃哭的那几个是川蜀上来的兵,说什么吃到老家的味道,想家了。”
老王的调侃还只是个开始。
没几天,连师部下来检查工作的张参谋,见面都打趣他:“亓团长,听说你家里有秘方啊?改天可得让我们也开开眼,尝尝鲜。”
亓信中那叫一个百口莫辩。
他能怎么说?
说“你们人人称赞的宝贝疙瘩我一口都没吃着”还是说“我儿子孝顺,孝顺到只让他老爹闻了闻”?
这话亓信中可说不出口,太跌面儿!
其实来问的人也是想着,季听到底是亓信中的儿子,东西送到食堂之前,亓信中这个当爹的肯定也是吃过的吧。
亓信中又不肯在朋友面前跌份儿,只能打着哈哈,就这么阴差阳错的造成了误会。
这会儿,那引发所有羡慕忮忌和指控的“罪魁祸首”就安安稳稳躺在后车厢,离他不到一米远。
想到这儿,亓信中忍不住冷哼一声,见季听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窝窝囊囊的收回了脾气。
“……最近训练怎么样?跟排里同志处得还行?”亓信中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开头。
季听转过头,目光平静:“还行,训练跟得上,战友相处……也还可以。”
想到赵明宗他们对火锅底料赞不绝口,继而夸赞宋书意的样子,季听很难不高兴。
亓信中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心里那点酸意又冒了头。
看吧,好东西分给战友,关系倒是处好了,亲爹这儿就只剩干巴巴的“还行”。
亓信中忍不住,到底还是把话引了过去:“我听说……你们排前几天改善伙食了,就是用的那个小姑娘给你寄来的东西?”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神里那点探究和隐约的控诉还是漏了出来。
季听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如果还听不出来老爹的意思,那他这些年就算白干了。
他表面上不变,但微微放松了些许的坐姿和嘴角那几乎不可察的弧度,还是泄露了此刻轻松的心情。
季听故意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嗯,大伙儿都说好吃。囡囡真的很聪明,火锅底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一提到宋书意,季听的眼里就充满温情。
重点来了!
亓信中耳朵竖得更直了,心里那点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他赶紧追问,努力维持着父亲的威严,装作随口道:“哦,自己琢磨的,小姑娘还有这手艺?”
“味道……真想他们传的那么玄乎?”
季听这回话多了些,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味儿确实不赖,麻辣鲜香还很下饭。”
“主要是省事,切一块下来,兑水煮开就能用,涮点白菜土豆或者下把挂面都行,一大碗吃完了身上立马就暖和了。”
亓信中听得心里跟猫抓似的,他强压着追问的冲动,只是矜持的点点头。
完后,像领导作总结似的说道:“嗯,听着是不错。能想着给战友分享,团结同志,这思想是进步的。”
然后,话头极其自然地拐了个弯:“不过,东西再好也得注意个度。最近有不少人向我反应火锅底料的事。”
“不过不是批评,而是夸奖,还问我味道怎么样。”
这话说得,就差明示了——别人都吃了,就我这个当老爹的什么都不知道。
季听心里门儿清,看着他爹那副端着架子、拐弯抹角提点的样儿,差点没憋住笑。
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他爹的话往下接:“您说的是。所以这次寄来的多,除了分给排里的,剩下的我都带家来了。”他在“带家来了”几个字上,稍稍加了点分量。
果然,亓信中眼神唰地亮了一下,虽然立刻又板正回去,但那瞬间的期待可没逃过季听的眼睛。
“带回来就对了。”亓信中咳嗽一声,腰板挺得更直,开始为接下来的“品尝”铺路,“你妈前两天还念叨呢,说家里伙食老是老三样,没啥新鲜劲儿。明儿个正好有客来,都是些老战友,口味重,不怕辣也不怕麻……”他顿了顿,终于图穷匕见,却依旧说得冠冕堂皇,“既然你带回来了,又是人家姑娘费心巴力做的,明儿个就拿出来,也让咱家的客人们都尝尝这‘山城风味’,别白瞎了人家一番心意。”
哎哟喂,可算说出来了!亓信中暗暗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战役”。理由多充分——招待客人,品尝风味,珍惜心意,简直无懈可击!
季听看着他爹那副“我都是为了招待客人/珍惜心意/绝不是我自己个儿馋”的严肃表情,心里直乐,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成,听您的。一会儿到家我就搬厨房去,明儿个让妈看着弄。”
亓信中这下彻底舒坦了。不仅搞明白了那让全营心痒痒的“火锅底料”到底咋回事,还顺顺当当给明天自家饭桌添了道硬菜,关键这硬菜还能在一帮老伙计面前“不经意”地露露脸,显摆显摆儿子能耐。这趟车坐得,值!
他心情大好,连窗外灰扑扑的雪景瞧着都顺眼不少,甚至主动问起季听新兵连里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儿,父子俩之间的气氛难得地活络了些。只是这活络底下,是当爹的终于要得偿所愿的小小得意,和当儿子的看破不说破的那点子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