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怎么还没消息?”刘晓辉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杨德禄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眼底带着沉稳的笃定:“没消息,反倒是好事。
如果线索被查否,老龚那性子,恐怕早就带着人返回来了。
他没回来,就说明事情有查头,这条线索,多半能成。”
在杨德禄的脑海里,这个悬而未决的案子,已经渐渐趋于明朗化。
吴子明这条线索,基本条件都能对得上,再加上龚兴言这个老侦察员在前边担纲,心思缜密,经验丰富,这条线索,一定能查出眉目。
几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1997年9月5日上午,天刚蒙蒙亮,戈壁滩上的雾气还未散去,带着几分凉意。
龚兴言、曾广宇、祁军强、魏江年等人,就早早地来到了147团的市场。
市场里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香气、瓜果的甜味,还有尘土的气息。
根据事先了解到的线索,他们在市场的角落,找到了吴子明的弟弟吴子兵的烤肉摊。
摊位不大,一个铁皮炉子,上面架着烤串,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吴子兵正忙着翻动烤串,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苦思冥想了一夜的龚兴言,此刻反倒异常平静,没有了昨日的急切。
他慢悠悠地走到烤肉摊前,找了个小板凳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官架子,像个寻常食客一样,和吴子兵拉家常。
曾广宇和祁军强则在不远处的摊位旁装作挑选东西,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暗中戒备。
“老板,来两串烤肉,多放辣椒。”龚兴言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吴子兵应了一声,熟练地翻动着烤串,随口说道:“好嘞,您稍等,马上就好。”
等烤肉端上来,龚兴言咬了一口,故意露出满意的神情:“味道不错啊,老板,你这手艺,绝了。”
他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看你这生意,挺红火的,卖烤羊肉一月收入得有1000元吧?
不错不错,我这个大队长,一个月才900块,你可比我还强呢。”
吴子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脸上的疲惫消散了几分:“哪里哪里,混口饭吃罢了,哪有您大队长风光。”
龚兴言顺势接过话茬,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关切:“我听派出所的人说,你有个哥哥叫吴子明?
他啥时候刑满的?
在哪儿服的刑啊?
说句实在话,刑满出来多不容易,应该找个正当职业好好干,别再走歪路了。”
提到吴子明,吴子兵的眼神暗了一下,手上翻动烤串的动作也慢了几分,语气也低沉了下来:“是啊,我哥,前两年刑满出来的,在石河子监狱服的刑。
出来后也没找着啥正经活,整天游手好闲的。”
龚兴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又接着说道:“你们哥几个,说起来,还就是你有出息,踏实肯干,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饭。
哥们弟兄的,你也应该帮帮他们,劝劝你哥,找个正经活,好好过日子。”
这些话,都是龚兴言事先向派出所和魏江年了解到的,每一句都说到了吴子兵的心坎里。
一来二去,吴子兵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他放下手里的烤串,擦了擦手上的油,叹了口气:“警官,不瞒你说,我也劝过我哥,可他就是不听,整天不着家,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瞎混啥。”
他抬头看了看龚兴言,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说真的,你是个好人,不摆官架子,愿意听我说话,我有话愿意跟你说。”
龚兴言心中一喜,知道时机差不多了,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情,语气缓缓问道:“既然你把我当朋友,那我就直说了。
吴子明不在家啊?
他去了哪儿?
我们找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他了解点情况。”
听到这话,吴子兵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里流露出浓浓的伤感情绪,声音也有些哽咽:
“我哥……他走了,前些天走的,没说上哪儿,也没带什么衣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联系不上他。”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抬手揉了揉眼睛。
龚兴言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笃定。
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天山无名尸的照片,轻轻放在吴子兵面前的桌子上,目光紧紧盯着吴子兵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成败,就在此一举。
一旁的曾广宇和不远处的魏江年,也瞬间绷紧了神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吴子兵,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市场里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吴子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照片,默默地看了一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上人的脸庞。
随后,他用手挡住照片的上半部,死死地盯着下半部,又慢慢移开手,挡住下半部,仔细端详着上半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子兵的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悲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的身体晃了晃,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身子一软,重重地坐回了小板凳上,双手紧紧攥着照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
龚兴言心中一清二楚,吴子兵认识照片上的人,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吴子明——不然,他不会有这样激烈的情绪波动,不会如此悲痛欲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给吴子兵留一点时间,让他平复一下心情。
他知道,吴子兵已经按捺不住了,他很快就会说出真相。
过了许久,吴子兵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目光看着龚兴言,眼神里带着几分绝望,又带着几分释然,声音沙哑地说道:“警官,我跟你讲实话吧,这个人,就是吴子明,是我哥。”
龚兴言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心头,但他还是强压着情绪,语气沉稳地问道:“你能肯定吗?
他真的就是吴子明,没有认错?”
吴子兵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指着照片上的人,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这就是他,错不了!
你看这耳朵,还有他的下颌,还有他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我去年给他买的……百分之九十,不,百分之一百,就是我哥!”
听到这句话,龚兴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眼底的焦灼与担忧,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靠在身后的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尸源找到了!
这意味着,这起僵持了许久的案件,终于攻破了最关键的一关。
余下的,就是落实细节,查证相关证据,缉捕剩余的嫌疑人,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给所有付出努力的侦查员一个交代。
阳光透过市场的缝隙,洒在龚兴言的脸上,驱散了多日来的疲惫与阴霾。
不远处的曾广宇和魏江年,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风依旧吹着,带着烤肉的香气,市场里的喧闹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在几人的耳中,却格外悦耳——胜利的曙光,终于照亮了这片戈壁滩。
秋日的北疆,风裹着戈壁滩的沙粒,拍在147团场派出所的土坯墙上,发出呜呜的轻响。
派出所的办公室里,白炽灯昏黄的光线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和旧纸张的霉味,龚兴言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吴子兵,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卷到小臂,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眼神里藏着几分慌乱,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曾广宇坐在一旁,手里握着钢笔,笔记本摊开,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
“坐直了,慢慢说,把你知道的,一点都不要漏。”龚兴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吴子兵,像是要从他慌乱的神情里,挖出藏在背后的秘密。
吴子兵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龚兴言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吴子明是我大叔的孩子,我大叔叫吴占敖,我父亲叫吴占山。
我家住在一中小区,吴子明家住8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