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武的眼神沉了沉,心里泛起一丝疑虑。
他立刻从包里拿出“8·19”案犯罪嫌疑人的模拟画像,递给身边的管教干部:“麻烦你们帮忙辨认一下,看看监狱里释放的天南调犯中,有没有跟这个画像长得像的人。”
随后,他又配合狱方,组织了一批有过相关接触的犯人进行辨认。
可无论是管教干部,还是参与辨认的犯人,都纷纷摇头,都说没见过长得像画像上的人。
朱明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丝失望掠过心头,但他很快压了下去——调查本就不会一帆风顺,线索往往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
几天后,随着调查的不断深入,朱明武和王军再次驱车来到了新安监狱。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调阅所有天南调犯的档案资料,整理出名单和照片,同步给天南方面,为那边的侦查工作提供线索;同时,继续深挖,寻找与“8·19”案相关的犯罪嫌疑人。
王军是石河子狱侦科的老侦察员,当年正是他参与了对王峰的审理。
车上,朱明武侧头看向王军,语气带着几分询问:“王军,当年你审过王峰,你跟我说说,他在监狱里的表现怎么样?你觉得,他有没有干‘8·19’案的可能性?”
王军靠在椅背上,回忆了片刻,缓缓摇头:“可能性不大。
朱队,你忘了?王峰身高在1.80米以上,而咱们排查的犯罪嫌疑人,身高明显矮一些,不符合专家确定的身高条件。
而且,他在监狱里虽然不安分,但做事还算鲁莽,不像是能策划出这么缜密的枪案的人。”
朱明武沉默着点了点头,心里的疑虑却没有完全消散。
车子抵达监狱后,两人立刻前往档案库,调出了王峰的案件材料。
档案上记录着,王峰的前罪是抢劫、偷窃玉米和木头,量刑相对偏重。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管教干部的附言映入眼帘:“此人对判决不服,扬言出去要杀人。”
朱明武的指尖顿在那行字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抬头看向王军,语气严肃:“你看,这里写着他扬言出去要杀人,而且他之前还收集过子弹,这两点,都不能忽视。”
王军凑过来看了一眼,依旧有些犹豫:“可身高和口音都对不上啊,专家定的条件,咱们也不能轻易忽视。”
朱明武没有说话,只是把王峰的资料整理好,向监狱方索取了他的照片等相关材料,将其列为向天南方面提供的重点人员之一。
后来,朱明武在回忆这段经历时,曾坦言:“当时我的直觉就告诉我,王峰有作案的可能。
他收集子弹、扬言杀人,这些都是明显的迹象。
可我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主要还是被身高和口音这两个条件困住了,觉得他不符合,就暂时把他放过去了。”
没人知道,正是这两个看似明确的排查条件,出现了致命的误差,让关键嫌疑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犯罪嫌疑人的身高,是专家根据多数目击者的描述、现场遗留的鞋印等证据,经过反复论证确定的。
可王峰偏偏是个特例——他脚小,与自身身高严重不成比例,现场留下的鞋印误导了专家的判断,造成了身高刻画的偏差。
而口音的问题,更是让人扼腕。
当时,侦查人员过于信任目击者刘兵的描述,可谁也没想到,刘兵竟然把两个犯罪嫌疑人的口音记反了——他把大个子说成了本地人,把小个子说成了天南或河北口音,这一错判,直接让排查工作走了弯路。
其实,关于身高和口音的误差,部分经验丰富的侦察员和高级指挥员早已有所觉察。
他们在排查过程中,发现有些线索与既定条件存在矛盾,却没能及时调整排查方向。
而大多数在一线开展工作的侦察员,只能严格执行专家会上规定的条件,不敢有丝毫偏差。
这两点误差,无疑给全面摸排工作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也让案件的侦破进程慢了下来。
后来,黄亚波在总结这个案子时,曾不无感慨地说:“当时咱们定的摸排条件,太过于具体了,这其实是有利有弊。
好处是能缩小排查范围,提高效率;可坏处也很明显,弄不好就会捆住一线侦察员的手脚,让他们陷入思维定式。
有时候,不如把条件定得模糊一些,这样才能把所有有可能的人都纳入排查范围,不至于漏掉关键嫌疑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除此之外,一线的侦察员,也需要提高综合分析的能力,分清主次要条件。
‘来北疆的天南人’,这是最核心的主要条件;而身高、口音,只是次要条件,不能因为次要条件不符合,就轻易排除可疑人员。
如果当时能按照这个原则办事,王峰和吴子明,或许早就被摸上来了,案件也能早一天告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是案件告破后,人们在复盘总结时才幡然醒悟的道理。
而此刻,朱明武和他的同事们,还在迷雾中摸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与关键线索擦肩而过,一场更加艰难的排查,还在等着他们。
办公桌上的台灯泛着冷白的光,将两张纸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张是从天南取回的嫌犯照片,另一张是侦查员熬夜绘制的摹拟画像。
侦查员指尖捏着照片,反复比对,眉头拧成了疙瘩,每一张照片都仔细端详,连眉眼的细微弧度、下颌的轮廓都不曾放过,可直到最后,也没能将王峰的名字从一堆嫌疑人中单独圈出来。
窗外的夜色正浓,晚风拍打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这场侦查,远比想象中更棘手。
与此同时,朱明武攥着一叠厚厚的档案袋,快步走进了专案领导小组的办公室,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身上的警服也被奔波的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他径直走到杨德禄副厅长的办公桌前,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杨厅长,新安监狱的人员我已经逐一核查过了,全部排除了嫌疑,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总怕有遗漏。”
杨德禄放下手中的钢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如鹰,落在朱明武身上:“不踏实就对了,专案无小事。
你把重点人的档案调来了吗?”
朱明武连忙点头,双手将档案袋递了过去,语气笃定:“调来了,主要是天南调犯中的释放人员,都在这里了。”
他说着,指了指档案袋上标注的“重点核查”字样,眼底带着一丝期待,希望能从这些档案里找到突破口。
杨德禄接过档案,缓缓翻开,指尖在每一页纸上缓缓划过,目光专注而严肃。
当翻到王峰的档案时,他的动作顿住了——档案里清晰地记录着,王峰在服刑期间,曾偷偷“搞”过子弹。
这个细节像一根刺,瞬间扎进了杨德禄的心里,他拿起钢笔,在王峰的名字下方,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划破,语气沉了下来:“这个王峰,重点盯紧。”
另一边,莫索湾垦区公安局刑侦大队探长魏江年,正顶着正午的烈日,奔波在147团的田间地头。
“8·19”案发生后,147团被列为重点调查区域,垦区公安局下了死命令,要求对重点人口挨家挨户排查,不漏一户、不落一人。
魏江年皮肤被晒得黝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被吸干,他攥着摹拟画像,脚步不停,眼神里满是坚毅。
魏江年带领小组在8连摸排时,终于有了一丝线索——一个叫吴子明的本地人,家里开春时曾来了两个天南人,一男一女。
据了解,那名男子曾和吴子明一起服过刑,这次来是打算在团场做生意。
魏江年立刻带着队员赶到吴子明家,推开破旧的木门,只见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正是吴子明的养父,已经70岁高龄。
“大爷,您好,我们是公安局的,想向您了解点情况。”
魏江年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生怕吓到老人。
他蹲下身,将摹拟画像递到老人面前,“您看,您还记得开春时来您家的那两个天南人吗?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老人眯着眼睛,凑近画像看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记不清模样了,不过不像这个人。
他们早就不在我家住了,在团场那边租了一个四川女人的房子,搬出去好一阵子了。”
魏江年的心沉了沉,又追问:“大爷,您知道他们租的房子具体地址吗?那个租房的四川女人叫什么名字?”
老人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满脸歉意:“不知道,子明这孩子没跟我说过,我也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