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也没料到,最大的阻碍,不是凶徒狡猾,而是天时与农忙。
8月下旬,正是北疆棉花丰收的黄金季节。
棉花,是垦区的命根子、钱袋子;石河子,更是北疆首屈一指的产棉重地。土地承包到户后,收棉季就是抢季——人手紧、时间急、工作量压顶。每年一到这时,团场农工全家老小齐上阵,白天黑夜全滚在棉田里,连党政机关、学校都要下乡支援。
这给地毯式摸排,带来了灾难性的困难。
尽管广播、电视全覆盖宣传,悬赏通告贴满街头,地方政府也把侦破此案当成死命令般支持,可家家关门、户户锁人,农工全在地里,排查小组根本见不到人。
无奈之下,侦察员们只能改变战术:下棉田,地头办案!
他们挽起袖子,一边帮农工摘棉花、干农活,套着近乎拉家常,一边趁机打听线索;好不容易等到农工歇口气、喝口水的间隙,立刻掏出嫌疑人摹拟画像,凑上去请他们辨认。
一步一叩首,一户一户访,难度成倍往上翻。
有的小分队实在没办法,只能拼时间差——凌晨一两点,趁农工深夜回家睡觉,上门敲门访问。可白天累脱了力的农工,被深夜吵醒,火气冲天,不耐烦已是常态,甚至当场争吵、摔门拒访。
指挥部定下的“团不漏连,连不漏户,户不漏人,人不漏项”铁律,在棉田大潮面前,根本难以落地。
更让指挥部心头沉重的是:
重中之重的147团场,普摸基本结束,竟没摸出符合条件的重点人!
那条曾被寄予厚望的线索——杀害牧羊人、抢羊百只的在逃犯侯新强,全无返回147团的踪迹,彻底排除。
两劳释放人员里,一个叫吴子明的人进入视线。群众反映,他跟天南来的一男一女来往密切,形迹可疑。可侦察员反复排查,死活找不到他人影。后来市场有人提供关键信息:8月19日案发当天,吴子明确实就在147团!
乌鲁木齐作案时间铁证如山,他直接被排除在外。
单笑夏带着刘兵,在147团派出所对着户口底卡、照片一张一张死盯,包括吴子明在内的所有两劳释放人员照片全过了一遍,刘兵反复辨认,始终摇头——没有那个缝包的嫌疑人!
核心区扑空,周边垦区同样沉闷。
玛纳斯县六户地乡,群众举报刑满释放人员杨某有一辆红车身、黑油箱摩托车,还惯于盗窃。专案组火速核查,结果杨某案发期间全程在家干活,毫无作案时间,当场排除。
又有人反映,149团马某某勾结两名外地人,在石河子作案。龚兴言亲自带队深挖,查实只是小口径枪支,早已被警方收缴,与军用枪械案风马牛不相及。
下野地垦区122团传来一条重磅线索:
民警画像辨认出郭某某,重大命案在逃!此人曾在141团服刑,因恋情纠纷,1997年3月29日持刀杀姐夫、重伤女友姐姐,畏罪潜逃,凶残至极。
专案组立刻派专人死查,可查来查去,作案工具、手法、动机,与系列案件全都对不上,轨迹遥远,根本串不上。
黄沙漫卷,棉海茫茫。
近两个月苦战,合兵一处决战,数万步走访,上千张画像辨认……
可那条能一击致命的关键线索,依旧藏在戈壁迷雾里,迟迟没有炸响。
所有刑警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真凶,究竟藏在哪里?
141团场的历史旧案,也被专案组翻了个底朝天。
1989年这里曾发生一起抢劫军械库案,三名案犯一人伏法、两人入狱。如今,陈某关在钟家庄监狱,周某还在新安监狱服刑。监狱调查组专程提审核查,反复询问,却没有挖出任何与97系列枪案关联的新线索。
旧案落空,所有目光再次死死钉在一点:
问题,还是出在147团!
警方手里无数条线索、物证、逻辑链,全都明明白白指向这里。可为什么,147团场就是不出情况?
这个巨大的问号,像一块巨石砸在指挥部每个人心上,对整套侦查判断,发起了最严峻的挑战。
深夜的指挥部,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众人对着地图,反复推演,只剩下三种可能:
第一,犯罪分子落脚点根本不在147团附近,之前所有线索都是凶手故意布下的迷魂阵——可这太牵强了,不符合作案逻辑。
第二,判断没错,147团附近就是凶巢,但摸排有漏洞:要么藏着死角没查到,要么摸排条件定得不准,漏掉了关键特征。
第三,方向基本正确,只是这个“附近”,圈得还不够大、不够宽。
无论哪一种,147团沉默不出结果,就是整个侦查的死结。解不开这个结,全军都被困在原地,寸步难进。
众人心里都清楚:单靠公安一家死磕,力度已经到顶。
要破局,必须发动真正的人民战争。
这不仅需要公安机关拼尽全力,更要兵团、地方政府全线动员,把群众彻底唤醒、组织起来。尤其在农忙季的兵团垦区,能把人集中起来开大会、讲透案情,本身就是一场硬仗。
只要群众眼睛亮起来、嘴巴动起来,线索自然会涌上来,147团不可能不出情况,藏得再深的狼,也能被揪出来!
为此,自治区公安厅与兵团公安局紧急会商,由兵团公安局直接向兵团党委专题汇报“京、冀、新系列枪案”滔天案情,传达公安部“8·27”并案会议的死命令。
兵团党委高度震惊,当场拍板:立即召开兵团系统全层级动员大会!此案定为重大政治任务,一级一级压实,全线动员、全域配合!
决战动员令即将下达,所有人都盯着石河子、盯着147团,准备发起总攻。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一刻,案情陡然生变!
1997年8月31日下午,专案联络员靳鹏的专线电话突然刺耳响起。
来电显示:阜康市公安局。
“靳鹏联络员,紧急报告:阜康天池风景区大锅底,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靳鹏眉头一皱,眼下全疆重心都在系列枪案,一具普通无名尸,实在不该占用这条热线。他语气略带急躁:
“都什么时候了,这种案子也往这报?”
电话那头,阜康民警语气一沉,一字一句,砸得人心惊肉跳:
“暧,是枪打的咧!”
“嗡”的一声,靳鹏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整个北疆公安,此刻每一根神经都拴在系列枪案上,但凡沾一个“枪”字,就是天大的事!
他猛地坐直,压下狂跳的心脏,声音沉稳下来:
“别着急,慢慢说,详细情况!”
阜康方面迅速汇报尸体发现经过。
靳鹏抓住最致命的问题,厉声追问:
“什么枪打的?确认清楚!”
“5-4式手枪!”
“现场弹壳已经提取,死者确系五四式手枪击中身亡,绝对没错!”
这句话一入耳,靳鹏只觉得头皮一麻!
149团姜玉斌被杀被抢的,正是一支五四式手枪!
“8·19”边疆宾馆案,那个小个子凶手手里握的,也是五四式手枪!
“8·19”之后,凶手逃往何方,一直是最大谜团。全军主力死死压在石河子,可千里之外的阜康天池,突然响起五四枪声!
大事不妙!案情彻底变了!
靳鹏不敢有一秒耽搁,抓起电话,直接拨通杨德禄厅长专线,声音急促却清晰:
“厅长,紧急情况!阜康天池发现无名男尸,五四式手枪击杀!与系列枪案枪支高度吻合!”
电话那头,杨德禄厅长语气骤然凝重,当即下达铁令:
“立刻通知阜康,把现场枪弹、弹壳火速送区厅检验!一刻不要耽误!”
挂了电话,指挥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天池,那个乌鲁木齐东北一百公里外的风景胜地,海拔2150米的高原明珠。
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天山圣洁雪峰,湖畔松林间,散落着哈萨克族的白色毡房,宁静、圣洁、如画。
谁能想象,这样一处人间仙境,竟会突发枪杀命案?
优美的风景与冰冷的枪弹撞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反差。
石河子的总攻箭在弦上,天池突然爆响枪声。
是凶手流窜至此?
是同伙内讧灭口?
还是又一场新的杀戮?
原本聚焦147团的侦查大网,瞬间被撕开一道突如其来的裂口。
迷雾更浓,杀机四伏。
8月27日,天池上方的阿巴依草原,天高云淡。
哈萨克族青年牧民吾那尔拜克骑着马,漫山遍野寻找走失的马群。行至天池侧峰大锅底坑附近时,他远远瞥见草地上躺着一个人,像是在睡觉。
吾那尔拜克并未在意。
天池风景绝美,前来攀登博格达雪山的游客极多,很多人都会沿着旗杆山爬到锅底坑休息,歇够了自然就走。他瞥了一眼,便催马继续找马,没有靠近。
返程时,他换了一条路,与那处草地擦肩而过。